顾时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他领口微敞,发丝凌乱搭在额前,往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如今只剩一双布满狰狞红血丝的眼睛。
眼底下的青黑重得吓人,可狼狈至此,眼神依旧锐利,半点不肯松懈。
他将侯府上下盘问通透,柴扉是借着外出采买的由头出府,出了侯府大门之后便没了踪迹。
想到这,他心口一阵发紧。
她一个弱女子,孤身离府,身上无依无靠,会不会是半路被人劫持?被人拐走?是不是受人欺辱了?
不会,不会的。
许多人看着她安然无恙地上了船。
那她又是如何在船上出事的呢?如何会掉进水中溺水而亡呢?
她从小便是侯府家生子,生在京城,长于京城,不会凫水,若入江中,必死无疑。
种种念头疯狂地在顾时脑海中打转,他片刻都无法安宁。
无法静下心,无法入睡。
清风都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无奈。
主子一路快马加鞭,十日路程赶成八日,他也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腹酸痛得快要断成两截。
本以为回府能稍作休整,结果主子彻夜彻查,连片刻都不肯闭眼。
主子没有休息,做下人的自然也不敢入眠。
“大人,您已经一日未曾合眼,还是稍歇片刻吧。
锦衣卫已经赶往清江渡口,正在江面全力打捞,一有消息便会立刻回报的。”
顾时按着眉心,声音沙哑,呼吸粗重:
“京城沿路铺子、客栈、路口,她走过的路线都查全了吗?那假路引和卖身契是如何得来的?”
清风低声回道:
“柴姑娘出府前,有人见到柳嬷嬷与柴姑娘私下见了两三回。
应当是侯夫人暗中给了柴姑娘卖身契,不然柴姑娘一人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出府出城。”
顾时喉间滚出一声冷嗤:
“她这笔账我日后再同她慢慢算,得先找到人。”
清风叹了口气,哀嚎自己也想休息,再次苦劝道:
“主子,您身体若是垮了,日后还怎么找柴姑娘?等她回来了,看见您这般模样,心里该有多心疼?”
顾时动作一顿,失神了一般在心中反复询问。
她会心疼吗?
随即红丝密布的眼底,有一丝瑟然。
若她真的心疼他,又怎么会不等他回来?
为何不等他回来,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到底在侯府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要这样不顾一切地逃跑?
就不能等他回来,让他解决所有的委屈吗?
心中喃喃质问,顾时长长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让浑身紧绷的筋骨稍微松快了些。
清风说的没错,他这般熬着,只会越来越垮,追查的力气都没有了,到时候如何再见活生生的柴扉呢?
顾时踉跄了一下,连日疲惫终于袭涌而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梦中,清江渡口阴风阵阵,天色昏黑,江水翻滚。
一具浮起的女尸,身上穿着熟悉的粗布衣裙。
尸体被江水泡得发胀,肌肤惨白浮肿,发丝凌乱贴在脸上。
细看那眉眼轮廓、鼻型、唇部,即使有些发肿,依旧能一眼看出眼尾下垂、眉形精细。
都和柴扉一模一样。
顾时浑身发冷,想冲上去,想去碰那具女尸,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被打捞上来后,躺在冰冷的岸边,闭着眼,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安安静静的。
一股锥心刺骨的疼在胸口炸开。
顾时猛地在梦中惊醒,坐起身,喉间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酸涩,眼泪滚烫,毫无预兆从脸颊滚落下来,掉在衣襟上,一滴一滴的。
顾时低头看着那衣襟的湿痕,惊讶至极。
他,居然哭了。
清江渡口的打捞持续整整一日,都还没有消息回禀。
顾时在侯府烦躁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恨不得此刻跑到清江渡口亲自打捞。
而外边,清风跑得满头大汗,气没喘匀,冲到顾时面前说道:
“主子,京城这边有消息了。
小的们在城中排查典当行时,问到一家老字号当铺。
说是前一段日子,有位姑娘当了一对金镯玉镯。”
顾时眉头一紧:
“你可打探清楚了?她不会平白无故当掉金镯子的。”
柴扉不会平白无故当掉金镯子的。
金镯子是他亲自挑的,送给柴扉。
平日连戴都不舍得戴,说是担心丢了,如今怎么会拿去典当行换钱?
柴扉对自己是有情意的,顾时比谁都清楚。
他们夜夜同榻而眠,柴扉在自己身边温顺又依赖,一颦一笑藏不住心意。
不可能!柴扉不可能当掉金镯子!
“那掌柜的记得很清楚,说那姑娘年纪看着二十五往上,身形些许丰腴,眉眼清浅,衣着素净。那模样身段,以及柴姑娘离京的路线,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顾时策马狂奔,几乎冲进街巷,径直来到那家当铺。
下马时有些踉跄,完全没有世子仪态。
那掌柜见一群锦衣卫围在铺子外边,吓得魂不附体,将那对镯子颤颤巍巍地放柜台上。
顾时仍然不相信柴扉会将那金镯子当掉,直到那金绞丝镯就这么直愣愣地撞入眼帘。
金镯精巧,纹路独一无二,他不可能认错。
顾时愣了愣,缓缓拿起那金绞丝镯,像是在拾起从前与柴扉的回忆。
他忽然就笑了。
眼底的一层湿热,迟迟没有从眼眶中落下来。
原来如此。
柴扉,原来没有人裹挟你,没有人逼迫你,你也并非走投无路。
是你主动要跑的呀。
原来是你心甘情愿舍弃了我给你的承诺,舍弃了我们两人夜夜相伴的温存回忆,舍弃了我亲手送给你的镯子。
原来那时说怕丢,并不是珍重他们之间的回忆,而是想把这镯子用来当逃跑的路费。
当了镯子之后,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他、逃离了侯府、逃离他们相处的所有一切。
“好啊,好得很……”
顾时握着那镯子,走出当铺。
“传令下去,清江渡口所有在册官府记录往来船家、沿岸商户,一个都不许漏,所有与此案沾边的人都给我抓过来,封锁渡口,戒严街巷。
把相关人全部集中到渡口官署去。
本世子要亲自问话,一个一个地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