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那是南城街宅子的诊脉名单,他让人查了三天,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
常嬷嬷出事那日,谁来过,谁走了,谁在场,谁不在场,都要查明白。
他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柳氏。
秦家的大娘子。
那日她也在场,还目睹了一切。
秦家,又是秦家。
秦家大爷在朝堂上与他不对付,偏生又是个祖上连下来的命官,动不得。
可如今,秦家娘子出现在南城街宅子,出现在常嬷嬷出事的现场。
若是此事真与他秦海有关,那这便是直接下了战书了,
“老爷,”周管事垂首立在案前,“查清楚了,那日柳氏确实在场,还带了两个丫鬟,常嬷嬷出事之后,她没急着走,在宅子里待了一刻钟才离开。”
姜淮眉心微蹙:“一刻钟?”
“是,据门房说,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受了惊吓。”
姜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受了惊吓?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秦家,”他缓缓开口,“这是要拿我的把柄?”
周管事没答,只是将名单往前推了推:“还有一事,那日宅子里,除了柳氏,还有几个生面孔,像是……像是秦府的护院,混在人群里,没穿秦府的衣裳。”
姜淮手指一顿。
护院?秦家派了护院去南城街宅子,是什么意思?保护柳氏,还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好,好一个秦家,”姜淮收了笑,目光冷下来,“既然他们要玩,我便陪他们玩。”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姜府的后花园,雪水化了些,这几日下了断断续续的雨,不大也不久,想来,春天也快到了。
本该是暖和的,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去,”他转身,对着周管事道,“把这份名单,抄一份给魏侥,让她出门晒晒太阳吧,库里有个成色不错的西域镯子,给她一并送过去。”
周管事垂首:“是。”
他退后三步,转身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魏侥拿到名单时,正在梳妆。
她对着铜镜,将金步摇插入发髻,动作娴熟。
周管事垂首立在屏风外,将姜淮的吩咐带到。
“柳氏?”她抬眼,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脸上,她其实也有过猜疑,但毕竟时间那么短,全被崔步的身形和心理预测迷惑了方向。
“是,据查,也是她身边的丫鬟去报的官。”
此事她没问李欢,倒是疏忽了。
那日她去南城街宅子,是为了找崔步问医。
她记得,那宅子里确实有几个面生也有面熟的人,但她来得早,此事又不愿意宣扬,便都避开了,遣散人的时候才打上照面,但那场面,可没有时间话家常。
她也看到了柳氏,以为也差不多与她们同列……
“秦家……”她缓缓开口,又看向那镯子,也知道这姜淮有心求和,这是独属于他的体面,不是她的。
官场上的事儿到底跟内宅脱不开。
她回想起,那日她推开纹袖院的门,看到姜衫躺在床上,虚弱得像一张纸。
那模样,不像是装的。
而且,崔步也在场,两个人同时出现,她分不清真假,只能作罢。
若一切真是秦家在背后搞鬼,借力打力,那姜衫的嫌疑,便少了许多。
“老爷还说了什么?”她放下名单。
他摇头。
“我知道了,”她起身,裙裾一扫,“回去告诉老爷,今夜就在我这用膳吧。”
周管事领命退下。
魏侥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金步摇在烛光下泛着光泽,像是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姜衫。
不过庶出,还是妓女的孩子,她一向看不上,觉得不成气候。
可近几日总有一个声音反复对她说,此人心思不简单,可所有的指向都与她无关。
她最近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魏侥将绕枝叫进来,问:“薇薇近几日怎么样了?”
绕枝摇头,“还是不肯吃饭,砸了不少家当,下人也都不大敢近身了,往常这时候,常嬷嬷跟她说几句话,都改好了的……不。”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绕枝闭上了嘴。
“让她砸吧,气愤泄出去就没了,这姑娘虽脾气不大好,心底也是善的,对常嬷嬷的死该是伤心上了头,分不清是怒是悲了,但饭还是要让她吃几口,下人怎么能不伺候主子?得好好敲打敲打。”
魏侥的声线有些疲惫,这几日她自己也没怎么睡好,饭也吃得不多,常嬷嬷不在,要操心的事儿也多了起来。
见魏侥这么说,绕枝也只顾点头,没再提姜薇是因为姜衫手被魏侥请人治好才如此发怒这件事。
绕枝见魏侥抚摸着那块镯子,轻轻将其戴在手腕上,便觉得眼下大娘子的心情应当还可以,便又将另一张帖子递给她。
“大娘子,邱府送来的请帖。”
“马球赛的吧。”
“是。”
“早便听说了,不差一张帖子,你拿着就行。”
见绕枝不动,魏侥问,“还有什么事?”
“嗯……”绕枝略显艰难开口,“大娘子,您,还是打开来看一眼吧。”
“什么事这般让你紧张?”魏侥还是接过帖子打开看,看到上边的一个名字,手一瞬地捏紧,大拇指在纸上因压力从圆润到扁平。
“也请了姜衫?”
不应该,着实不应该,她在外边形象一向是站起来都困难的,一般而言,下请帖是不会将她列入其中的。
她立马想到,这姜衫难不成跟邱家有渊源?
不能让她去,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她如今有了那等姿容,万一再被人瞧上了,万一盖过了薇薇的风头……不行,这件事,她不会给它开始的机会。
但邱府既然下了帖子,这其中定有文章,在朝堂上,邱家一直都是中间不偏不倚的那个,受皇帝器重,不参党政不涉群策,一心听命于圣上,因此兵权一直在手中,也极少又受人弹劾的机会。
姜家就算不去拉拢,也不能得罪,那这请帖便不能随意处置。
魏侥凝神,“把姜衫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