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郭三三口中的长辈?
郭家还有这样的亲戚?
张镖头心中涌起一阵悔意,早知郭三三在京城的亲戚这么体面,他就不该答应马如飞......可那是五千两啊,五千两!
何况这两人虽然穿得体面,可一看就是练武之人,武人比不得读书人,又能有多大的体面,看他们的年纪,也不会是有官身的,顶多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而已。
张镖头不愧是老江湖,转瞬之间,便说服了自己。
他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走到郭三三面前:“哎呀,三三,你这孩子,昨晚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一宵没睡。”
厚实的大掌落在郭三三的肩头,郭三三寒毛直立!
明明还是那个亲热地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的大叔,可是郭三三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凶狠。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郭三三一阵后怕,若不是小叶叔叔和阳姑姑,自己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阿娘说得真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可怕,坏人真多。
可阿娘说得也不全对,外面的坏人虽然很多,但是好人也很多,小叶叔叔和阳姑姑是好人,荀叔叔和这两位叔叔也都是好人。
郭三三想起阳姑姑的叮嘱,立刻打起精神:“张镖头,对不起,昨天见到叔叔们太开心了,一时忘了时间,等到想要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叔叔们不放心,便留我住下了,三三让您担心了,您不要生气啊。”
张镖头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这事也不能怪你,伯伯怎会生气呢,对了,这两位......”
郭三三连忙介绍:“他们是我的表叔,这位是我大表叔,这位是二表叔。”
两位表叔和张镖头相互抱拳见礼,张镖头说道:“三三就像我自家孩子一样,那日听三三说遇到长辈,我便想改日登门拜访,没想到两位却亲自送三三过来,有劳,有劳。”
两位表叔态度客气却疏离,张镖头越是热情,他们便越是冷淡,其中一位说道:“三三是我们自家孩子,以前离得远,我们照应不到,现在他来了京城,我们自是要护他周全,昨日我们已经修书一封,让信驿送去玉县,一来是替三三报平安,二来也是告知表嫂,三三日后会留在京城,暂时不回玉县了,今日我们过来,便是同他一起向张镖头辞行,这些日子,张镖头对三三照顾有加,我们在此谢过。”
话音一落,三人齐齐向张镖头道谢行礼,礼数周到,张镖头表情僵硬,嘴唇翕翕,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你要留在京城?”
郭三三点头:“是啊,京城这么好,表叔对我也好,我想留在京城了。”
张镖头又问:“你不是想当镖师闯荡江湖吗?”
郭三三摇摇头:“那是因为以前没有留在京城的机会啊,现在有机会了,我就不想再去闯荡江湖了。”
张镖头:“你跟着我押镖这一路上,不是很开心吗?”
郭三三:“出来玩当然开心啦,我来到京城更开心。”
张镖头仍不死心:“你不回玉县,你阿娘怎么办?她孤儿寡母拉扯你长大成人不容易,你把她一个人扔在玉县,忍心吗?”
郭三三一脸兴奋:“那回头我把阿娘接到京城来。”
张镖头还要再说什么,一位表叔轻咳一声,一脸不悦:“张镖头,我家孩子可是和你签了卖身契?”
张镖头一怔,转念便猜到表叔话里的意思,他连忙说道:“那倒是没有,只是......三三是个做镖师的好苗子,我培养他一场,舍不得他。”
表叔声音冷冷:“张镖头多虑了,三三既然是做镖师的好苗子,那当然更是练武的好苗子,我们给他请人教他读书练武,若他愿意,我们供他考科举。”
是考科举还是当镖师,傻子也知道哪个更高级。
话说到这份上,张镖头若还是拦着,那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有阴谋。
这里是客栈的大堂,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四人说话时,不时有人驻足,这时,有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老者再也忍不住,指着张镖头说道:“你这镖头也真是的,你是雇不到镖师还是怎的,人家都说了,孩子要回家考科举,不当镖师了,你还要说三道四,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张镖头在心里骂道:老不死的,关你屁事?
他早就发现了,京城人爱管闲事,可是没想到,这闲事竟然管到他头上了。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有气也只能憋着。
他只好满脸堆笑,假惺惺勉励了几句,眼睁睁看着郭三三兴高采烈,跟着两个表叔走出平安客栈。
张镖头怒气冲冲,正要回房缓一缓情绪,想想下步怎么做,便听到刚刚那个多管闲事的老人说道:“你这镖头还算懂事,这样就对了,人家孩子又没掘你家祖坟,你干啥要害人家?”
张镖头本就做贼心虚,听老头这样说,一下子就急了:“老丈,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哪里要害他了?”
老头呸了一声:“那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你让人家有书不读,有福不享,跟着你出来当镖师,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舔血,不是害人还是啥?”
张镖头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老头的鼻子:“你你你......”
老头白他一眼,拎着鸟笼子走了。
来住店的客人,谁会拎着鸟笼子?
这人根本不是客人。
张镖头指着老头的背影,冲着离他最近的一名伙计吼道:“那老头子既然不是来住店的,你们为啥让他进来?”
伙计一脸无奈:“不让他进来不行啊,他是来收租的,咱们客栈这房子这地,都是租他的。”
张镖头一怔:“这客栈不是平安镖局的吗?”
伙计点头:“客栈是镖局的,可是镖局的房子也是租他家的。”
张镖头气急败坏,噔噔噔跑上楼去,在自己屋里呆坐半晌,忽然又后悔起来,那老头想说就说吧,他为何要搭理?如果不搭理那老头,他就能将郭三三他们送出门去,再悄悄跟在后面,摸清他们住在何处。
唉,刚刚自己是被那老头给气着了,一时乱了分寸。
......
郭三三跟着那两名侍卫去了平安客栈,幼安暂时放下心来,便准备回铺子,却没想到,燕荀竟然也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送佛送到西,要知道郭三三平安去了王府,我才能放心,想来阳娘子也是如此吧,所以我借贵铺一坐,等他们送回消息,阳娘子不会介意吧?”
幼安当然不能介意,燕荀既是在帮郭三三,更是在帮她们,她如果连让人家坐坐都不愿意,那她也太没良心了。
她将燕荀让进账房,见燕荀老实不客气地坐进那张舒服的椅子,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哎哟,这阵子太忙,差点忘了,王爷,请跟我来。”
燕荀不解,乖乖地跟在幼安身后。
幼安拿出钥匙,打开库房的门,指着用布罩起来的一件物件,对燕荀说道:“辛苦王爷把这个搬出去。”
燕荀连忙过来,伸手一搬,是一张椅子。
入手稍重,但阳娘子应该也是能搬动的,可是她却让自己过来搬,这是......
幼安:你想多了。
燕荀把椅子从库房里搬出来,放在院子里,撤掉盖在上面的布,燕荀眼睛亮了。
这张椅子一看就很舒服!
幼安说道:“王爷,这椅子本是准备送给您的,可是这阵子没有看到不焦,也就没有机会给您送过去,正好您今天来了,走的时候就带上吧。”
燕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椅子竟然是送给他的?
送给他的!
“阳娘子,这是你亲手做的?”
幼安说道:“不仅是我,乐天也帮忙了。您坐上试试,看看可还满意。”
燕荀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坐到椅子上。
太舒服了,竟然比账房里的那张还要舒服。
“舒服,真的很舒服,多谢阳娘子的馈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幼安笑着说道:“王爷客气了,王爷帮了我们很多,区区一张椅子不算什么。”
幼安越是这样说,燕荀便越是激动,他强压下心中的喜悦,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幼安指指院子:“不知道三三那边什么时候才有消息,王爷在这里坐着等吧,铺子里事情太多,我先失陪。”
燕荀忙道:“好好好,阳娘子请便。”
幼安转身去了铺子,上午一般都很忙。
这两天不用去送乐天,扶风又恢复了平时的作息,一觉醒来,已近晌午。
他披头散发去后院,却见后院里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两人全都怔住。
扶风没想到竟在自家院子里看到瑞王爷,而燕荀也没想到,这个蓬头垢面的人竟是风光霁月的扶风公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扶风,他转身便钻进屋子,天呐,瑞王来了,怎么也没人和他说一声,这位王爷知道他就是扶风公子,唉,太影响形象了。
他一边洗脸,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对了,瑞王好像穿的是粗布短打,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坐的那张椅子,和账房里那张差不多,但明显不是同一张,这椅子制作起来很麻烦,幼安也只做了一张,瑞王坐着的这张是什么时候做的,为何他不知道?
外甥女不贴心啊,当初他让她也给自己做一张,她说她没空,等她不忙了再说,现在倒好,偷偷摸摸做了一张,却没给他,还让别人先坐。
扶风脑袋转得飞快,脸还没洗完,他已经想像出半本书来。
扶风公子再次走出来时,又变成了那位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扶风公子。
“小生不知王爷在此,一时唐突,还请王爷见谅。”
燕荀连忙起身:“扶风公子不必客气,是小王不请自来,扶风公子请坐。”
扶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这时传来敲门声,扶风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个生面孔。
他正想问是不是找错门了,身后传来燕荀的声音:“不好意思,他是来找我的。”
扶风侧身让开,燕荀走过去,那人对他耳语几句,便闪身离去。
院门重又关上,燕荀坐回那张椅子,这才对扶风说道:“扶风公子想来尚不知晓郭三三的事吧。”
扶风一怔:“三三?什么事?”
燕荀便将早上的事讲了一遍,最后说道:“刚刚来的那个是我的侍卫,他便是来告知,郭三三已经到了我的府里,一切平安,还请扶风公子和阳娘子放心。”
扶风没想到,自己睡个懒觉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但是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他向燕荀道谢,燕荀摆摆手:“举手之劳,扶风公子不要客气,郭三三在我府上很安全,扶风公子和阳娘子随时都可来府上探望。”
他看了看那张椅子,对扶风说道:“今日事情已了,小王也该告辞了,还请扶风公子替我和阳娘子说一声,她很忙,小王就不当面告辞了。”
扶风松了口气,这位王爷可算要走了,不用自己陪着了。
他正准备送燕荀出去,却见燕荀一把搬起那张椅子......
送走燕荀,扶风便想去找幼安当面控诉,可是一掀帘子,却见铺子里莺莺燕燕,都是年轻姑娘。
扶风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帘子,躲回自己房间。
天呐,吓死他了,万一被人认出他就是扶风公子怎么办,太可怕了,明天他还是去陪乐天上学吧。
燕荀回府,不让别人碰,自己亲自将那张椅子搬进书房,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椅子不适合放在书房,便又搬着椅子去了卧房,没过一会儿,又把椅子搬进他平时雕板的屋子,接着,又搬出来,还是搬去了书房。
他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群人,大家跟着他从这里到那里,又从那里到这里,不知道王爷究竟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