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荀顿了顿,轻声说道:“郭三三是一名来自玉县的少年,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阳娘子若是见到他,请提醒一声,带他进京的镖头已经将他出卖了。”
幼安心中一动,看来真猜对了,那位张镖头和马如飞之间的交易,果然是冲着郭三三来的。
唉,这倒霉孩子。
不过,瑞王爷竟然也会知道这件事,甚至亲自上门提醒。
幼安顾不上刚刚才假装不知道谁是郭三三,人命面前,面子不值一提。
她曲膝行礼:“那我替那个无辜的孩子多谢王爷相告,若那孩子大难不死,他日让他再亲自向王爷道谢。”
燕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阳娘子终于承认郭三三是被他们保护起来了。
阳娘子戒备心很强,可却没有瞒着他。
至少,阳娘子对他并不反感,且,有那么一点点信任。
只是如果他说出自己的计划,阳娘子会不会把他赶出去。
但是他必须要说。
“阳娘子可知那位镖头为何会出卖郭三三?”
幼安想了想:“为了银子?或者是那位镖头被人抓住把柄了?”
见她的疑惑不似假装,燕荀猜她并不知道整件事,于是便将不焦查到的事情讲了一遍,接着说道:“阳娘子可还记得那位高娘子?”
高娘子?
幼安当然记得,年前她还帮着永明侯夫人应付过那位高娘子,当时还在猜测高娘子要在永明侯府做点什么。
“她怎么了?”幼安问道。
“高娘子死了,尸体是在松林寺后山的山涧里找到的,看似是不慎跌落,但是我让仵作挖坟开棺,发现她的死因是中毒,她是中毒后又被扔下山涧的。
十有八九,她是身份暴露后被灭口了。
想来阳娘子也听说过,高娘子在城外有处宅子,里面有不少美少年,而在高娘子死后,那些美少年便来了京城。
我的人看到他们进京,也看到他们分别住进不同的客栈,可是次日他们从客栈里出来后便不见了。
而就在几天前,我派出去的人无意中得知,与王贺姐姐订亲的马如飞曾经出入过那处宅子,于是我便派人盯着马如飞,便发现他收买了一名外地进京的镖师,又通过那名镖师结识了张镖头。”
后面的事,幼安是知道的。
她叹了口气:“难怪永明侯夫人没再让我过去,原来高娘子已经死了......那位高娘子是以做仙人跳为生的,马如飞莫非被她仙人跳了?不对,马如飞只是商贾,她若是求财,马如飞给了银子事情就翻篇......啊?”
燕荀被她的这声“啊”吓了一跳,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正在聚精会神听幼安说话,没想到对方忽然抬高声音啊了一声,太出乎意料了。
“阳娘子可是想到什么?”
幼安有点不好意思,她的确是想到了什么,可是不能对燕荀说,她不出口,还是回头当成八卦和扶风分享吧。
“只什么,我就是在想,马如飞应是担心会被影响到与王家的亲事,才会这样做的吧。”
燕荀没有多想,幼安的灵光一闪,正常人也不会猜到。
燕荀说道:“其实那倒未必,马如飞和王大娘子,是王大娘子先看上的马如飞。
王大娘子大归后,和王贺的夫人相处得并不融洽,王贺夹在这对姑嫂之间非常尴尬。
刚好王大娘子看上了马如飞,马如飞虽然身份不高,但是王贺也乐见其成,马如飞刚开始并不同意,还是常家老太太过来把他臭骂一通,他这才答应的。
而这位常老太太是马如飞父亲的岳母。
马父早年是行商,行商常有那所谓的两头大,马父便娶了两位妻子,马如飞的生母便是后娶的那位平妻。
原配便是常老太太的女儿,常家早年是忠勇伯俞家的家生子,后来常家老爷子立了功,俞家给他们一家放籍,还赏了一间铺子。
时至今日,逢年过节,常家还会去忠勇伯府磕头请安。
马如飞的父亲,便是先娶常家女儿为正妻,后来又娶了马如飞的母亲为平妻,而此事,常家并不知晓,直到五年后,常家女儿生下一子,孩子周岁时,到族里上族谱时方才得知,嫡长子的身份竟然已经被人占了,常家这才知道,马父早已在外地另娶平妻。
常娘子一气之下便病倒了,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三岁的女儿和刚满周岁的小儿子。
当时常家到马家大闹一场,为这两个孩子争取到一些利益,这些年来,这两个孩子在常家过得不错。
前几年,马父曾经求到常家,以两个孩子的亲事要挟,让常家牵线,结识了俞世子。
可惜俞世子不是好相与的,马家的银子打了水漂。
去年马如飞来了京城,没敢再去招惹俞家,便盯上了与俞伯爷不相上下的梁大都督,他巴结不上梁家,便把目光放到薛坤身上。”
幼安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也终于明白燕荀为何会监视马如飞了。
她恍然大悟,昨天她听扶风说过,那位王贺王府丞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不能公开结党,所以他的人,其实就是俞伯爷的人。
王贺要嫁姐姐,马如飞却不想娶,作为俞家家生子的常老太太便找上门来,把马如飞骂了一顿。
一来是为了王贺的姐姐,二来也是为了自己那个死去的女儿吧。
“还是要多谢王爷,不瞒王爷,郭三三那孩子是被我们留住的,稍后我会给他安排一个更稳妥的地方,让他避开这场祸事。”
闻言,燕荀眼中浮起一抹愧色,幼安不解,瑞王爷这是怎么了?
对了,这件事上,其实他不必解释这么多,讲了前因后果,甚至连俞家、常家和马家之间的关系也解释一番,他该不会是另有深意吧。
“瑞王爷有话可直说,看看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幼安直截了当。
燕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道:“阳娘子,我今日过来,一是告知郭三三面临的险境,二是想借郭三三一用。”
幼安眉头微蹙,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王爷莫非是想利用郭三三钓鱼?我们都能猜到的事情,王爷当然也猜出来了,郭三三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这种事上,他没有经验,稍不留神就要露馅,一旦他露出马脚,不但要搭上自己的性命,王爷的计划也要落空,王爷,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幼安这番话极不客气,隐隐带着怒意,燕荀怔了怔,只好苦笑:“阳娘子,你误会了,其实郭三三一夜未归,张镖头已经起疑,若是今天仍然找不到他,张镖头定会将此事告知马如飞。
阳娘子,我从未见过郭三三,却能查到你们这里,你说,马如飞背后的人,会不会也能查到?
阳娘子,你们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你放心,我会派人和郭三三一起去平安客栈,就说是郭三三的亲戚,接到郭母的来信,要留郭三三在京城住些日子,这次就不跟着他们一起走镖了,据我所知,郭三三并非正式镖师,他来去自如。
我会让郭三三给张镖头留下地址,这样一来,马如飞背后的人如果还想利用郭三三,一定会找过去,那便是瓮中捉鳖之时。
而接下来,郭三三就住在王府,直到尘埃落定。”
幼安心中略定,原来是这样。
“多谢王爷美意,但我不能替郭三三作主,要问过那孩子自己。”
燕荀松了口气,阳娘子真是通透,一说就能明白。
幼安知道事不宜迟,就像燕荀所说,如果今天郭三三还不露面,张镖头定然会将此事告诉马如飞,接下来还不知会有什么幺蛾子,还不如让郭三三回去,正大光明辞行。
幼安和柳依依交代几句,便带着燕荀去了客栈。
好在燕荀一身粗布裋褐,他跟在幼安身后,低头缩肩,只看背影,以为是阳东家找来干粗活的。
两人进了客栈,敲响房门,房门一开,便对上郭三三那张急切的脸。
“阳姑姑,您可来了!早上我去吃早食,刚出门便看到李全德,好在他没有看到我,吓得我又回来了。对了,李全德是张镖头的心腹,张镖头去哪儿都会带着他和王万福。”
闻言,幼安忍不住看向燕荀,燕荀点点头,似乎在说,看吧,我没说错吧,人家眼看就要找过来了。
幼安转身关上屋门,对郭三三说道:“三三,张镖头和马如飞做了交易,马如飞许诺五千两,让他陷害你。”
郭三三张大嘴巴,虽然昨天便从扶风和幼安口中知道了一些,但是他也只是觉得马如飞才是坏的,张镖头不会这样做,现在听说张镖头陷害他便能得到五千两银子,郭三三扁扁嘴,眼圈红了。
幼安叹了口气,她又看向燕荀,燕荀摇摇头,示意她不必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这孩子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忽然知道面前站着一位王爷,怕是会当他是骗子。
“三三,别难过,这件事还有转机,这位是荀叔叔,是我和你小叶叔叔的朋友,他能帮到你。”
郭三三抬起头来,眼里还有泪。
燕荀和他讲了回平安客栈的事,并且告诉他,接下来让他住到自己家里,那里绝对安全。
郭三三又看向幼安:“阳姑姑,这位荀叔叔家里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吧,我去了不会像坐牢一样,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吧。”
幼安:这个时候你关心的居然是有没有人和你说话?
没等幼安开口,燕荀便说道:“我家里当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有一个随从,他叫白粥,他的手臂受伤,正在家里养伤,巴不得能有人陪他说话,家里还有一位老爷子,喜欢钓鱼,还喜欢偷着喝酒,他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喝酒,苦于没有人帮我看着他,另外我家里有演武厅,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还养了十几匹马和四只狗......”
燕荀的话还没有说完,郭三三便拼命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我陪白粥说话,我帮你看着老爷子不让他喝酒,我给你擦兵器,免得放久了会生锈,还有你的马和狗,嘿嘿,我帮你遛!”
幼安无语。
她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郭三三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燕荀派了两名鲜少在京城露脸的侍卫,假扮成郭三三的远房叔叔,陪着郭三三一起去了平安客栈。
张镖头,连同李全德在内的两个兄弟全都不在,他们还在外面寻找郭三三。
三人等了一会儿,张镖头独自一个人回来,李全德和另外一个还在外面找人。
张镖头之所以回客栈,是想先看看郭三三回来没有,若是还没回来,他便去将此事告知马如飞。
谁想到刚进客栈,一个小伙计便对他说道:“张镖头,你可算回来了,郭三三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听到郭三三的名字,张镖头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人呢,他人呢?”张镖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伙计吓了一跳,往门外指了指:“他们去隔壁馆子吃饭了,出门时叮嘱我,若是你回来了,就去告诉他一声。”
“那你还不快去!”张镖头大吼。
掌柜闻声走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张镖头方觉不妥,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对小伙计说道:“还劳烦小哥去和三三说一声,说我在房里等他。”
小伙计白他一眼,没好气地答应一声,求人办事就这态度,活该你发不了财。
张镖头回到自己房间,坐立不安,只觉度日如年。
左等右等,没等到郭三三,却又等到刚才那个小伙计。
“张镖头,郭三三在楼下,让你下去,他家长辈也在。”
张镖头一怔,郭三三的长辈也在?
对了,那天郭三三的确说过,他在京城遇到一位长辈,看来昨晚他真的是留在长辈家里才没有回来。
张镖头心下略松,只要郭三三不是发现端倪后躲出去就好。
楼下,郭三三和两个男人在一起,张镖头只看一眼,就知这两人都是练家子,且两人衣着不俗,身高体健,相貌堂堂,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