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聊着从火车站出来,直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饭馆。
这家饭馆是今年刚开的,私人经营。
钟情在门口等着,隔老远看到人,招了招手。
等人走近了,笑着打招呼:“陈大哥,这次受累了,看着瘦了一圈。等回去过年,在家好好休息,把瘦下去的补回来。”
陈超英上次回来,知道姜昕媛和钟情联系上了,还租了人家的房子当仓库,不过因为时间短,他和钟情只是见了一面,说话不超过五句。
这次见面,让他着实有些惊讶。
礼貌笑了笑,落后一步,和陆盛泽说话:“之前在大队的时候,几个女知青里就数钟情性子闷了,和村里人没什么来往,也不和知青们凑在一起。怎么现在成了这样的性子?”
“人生地不熟,有些时候沉闷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陆盛泽见的多了,也理解钟情的做法。
就像姜昕媛,积极主动,最后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如果当初遇到的人不是他,而是村里其他男人,姜昕媛现在肯定不好过。
有些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陆盛泽不去想那些没有发生的可能。
这小饭馆靠近火车站,偶尔也有车站的人来这里吃饭。
为此老板专门隔出来了两间屋子做包房。
钟情特地订了一间,领着三人进门。
包房里,只有钟童一个人。
这段时间,钟童也挣了不少提成,人也锻炼了出来,说话做事比以前大方多了。
挨个问好后,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田中华今天上午有事,回家了一趟,他说会喊过来吃饭。不过时间说不准,我们可以先吃,毕竟下午的车,不能耽误了时间。”
昨天田家人一走,田中华就满腹郁闷的找上了姜昕媛,说了他和家里的事情。
今天回去,是和家里人扯清楚关系。
不过姜昕媛对他的想法不抱希望。
真要到了断亲的地步,这俩人绝对是有生死大仇。
按照田中华的描述,一家人还没有闹出这种大矛盾。
所以今天中午注定是赶不过来了。
钟情提前点了菜,五个人六个菜,四荤两素,都是硬菜。
“昕媛,这是大棚里种的青菜,外面市场买不到。这家饭馆老板有人脉,每天限量供应,这一盘绿叶菜,顶得上两盘肉菜的价格了。”
姜昕媛看着绿油油的炒青菜,现炒出来,还冒着锅气。
伸筷子夹了一根。
大棚种出来的蔬菜,和夏天里自家菜园子里长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陈超英一听价格,有些肉疼,想到姜昕媛说的年后计划,他也尝了一口。
也没好吃多少,这么贵的价格,给他反正是不会买的。
陈超英问道:“这小饭馆一天能卖出去几分?有人愿意吃吗?”
钟情看到菜单,还特地了解过行情,给陈超英讲述:“我也跟你一样的想法,咱们农村夏天吃这些绿叶菜,吃得脸都绿了,谁还能看得上。没想到这城里人还真喜欢。
这老板一天也就能拿到不到十斤的供应,供不应求。我是昨天提前订包间的时候,顺便预定了一份,要是今天来,咱都吃不上。”
陈超英心里惊讶,再次感慨,还得是姜昕媛的脑子灵光,这种生意都能被她发现。
饭吃到一半,田中华赶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以茶代酒,表达了歉意。
“没事,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田中华进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脸色也不好看,很明显家事没有处理妥当。
姜昕媛没有触他眉头,绕开了话题:“我估计年后正月会再来市里一趟。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们帮我打听一件事。”
下场都是自己人,姜昕媛也没有隐瞒:“之前我去看过大棚蔬菜,有点心思,过年这段日子,我回去动员村里人参与大棚种植。
这事还得先找好销路,村里人才会同意,所以你们帮我打听打听,这城里有多少愿意为这菜买单。”
钟情沉默片刻,爽快地接下了这个活:“放心,等我有了消息,给你写信回去。”
正事定下后,扯了一会儿闲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姜昕媛三个人起身去车站。
手里有钱,回去的时候,姜昕媛没有委屈自己。
陆盛泽借了卢本山的关系,买了三张卧铺票。
来的时候,身上揣着钱,心里惦记着南下的正事,陈超英都没有关注路上的风景。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规律地响着,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山沟,前两天下的雪还没有完全消融,灰色的山丘与白色的雪堆交汇。
陈超英还趴在窗边,鼻子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南方这会儿还能看到绿叶子呢,要不是这次自己亲眼出去看了一圈,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冬天还能有树不掉叶子。”
陈超英看着前头感慨道:“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山里拉网捕鸟。家里条件不好,没钱买肉,去山上抓野鸟过年,是最划算的。
你们俩回去之后还上山打猎吗?”
陈超英回头,问出了声:“我可以和你们一起。”
当初上山打猎,为的就是挣钱,姜昕媛真觉得自己被金钱腐蚀了思想,有点堕落了,刚刚陈超英问话后,她的第一想法是不去。
这个天气,围着火炉吃零嘴最是舒服了,上山又冷又饿受罪。
“说不准,看情况。要是进山提前给你说一声。”
陈超英转身,不再看车外的风景。
他心里还惦记着大棚的事情。
“你们说,我们得争取多少亩地种大棚?村里有些人眼红病严重,不好说服。”
陆盛泽早有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我从农业研究所抄的数据。一个标准大棚,冬季能产黄瓜约三千斤,西红柿两千五百斤,绿叶菜四千斤左右。按现在市价,黄瓜一斤八毛,西红柿一块二,青菜最贵的时候能卖到一块五一斤。像今天去吃饭的饭馆,他们会在这个价格的基础上再加价。”
姜昕媛之前就算过这笔账:“除开前期的投资,一个大棚一季最多挣四五千?
不过刚开始,肯定没有那么顺利,需要在理论利润上打个对折。所以还是得多弄几个大棚,我保守估计,需要十个。我们现在的资金足够前期投资,一年能把成本挣回来。往后就是纯利润了。”
陈超英被这一串数字砸的说不出话来。他种了一辈子地,这么多年来也就刚刚护住温饱,这么一对比,简直天上地下。
“村里人要是知道这么挣钱,估计都想自己干,省的把钱分出去”。
正如老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谁也不愿意这么干。
姜昕媛早有对策:“都知道挣钱,为什么大棚技术都出来好几年了,也没听说过哪个地方做大做强。
首先说投资,大棚选址,需要请专家去实地查探,材料费,人工费,这些杂七杂八算下来,得投入几千块钱,这钱得现结,不能赊账。普通人家,谁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
还有,种出来的菜得卖出去,才能挣钱。你刚刚听到这菜的市场价了,贵的离谱。你觉得靠摆摊能卖出去吗?没有门路,菜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
我们要做的,就是先提供资金帮扶,把大棚搭起来。在提供销路,让菜都卖出去。想挣钱,村里人只能和我们合作。”
这是商业思维。
陈超英是村里人,周围都是认识几十年的老邻居。人情世故受限,想不了这么多。
陈超英提醒到了她,姜昕媛媛道:“大棚这事,不能是我们求着村里人干。不然大家心里有芥蒂,觉得我们压榨,挣了他们的钱,最后里外不是人。
超英哥,你回去后先别急着说种菜的事,把这次去南方挣的钱,适当露一点。”
“露一点?”陈超英不解。
陆盛泽解释道:“意思是你回去后,可以给家里添置点东西,比如给嫂子买件新衣服,给晓东买个书包,再买点肉改善伙食。不用多说,村里人自然会议论。”
“然后呢?”
“肯定有和你关系不错的打听你这钱怎么来的,你就适当透露一句倒卖的事情,不过倒卖倒的不是芦柑,是菜。把南方的菜倒回来卖给北方的老板。
我和陆盛泽会在牛棚搭个几平米的小棚子做试验。到时候让大家过来看看。大家都会算账,这生意划不划的来,心里有数。”
陈超英一拍大腿,他也正发愁怎么开口呢:“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话音落下,他回头问道:“你俩现在住的房子,是之前为了防山里的狼群临时搭建的。地基没打牢,墙体也都是不怎么结实的土块,你们要不要一起重新盖两间?”
陆盛泽在红林大队落脚,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现在任务完成,以后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回来了。
他对盖房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看昕媛的意思”,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姜昕媛。
姜昕媛一时拿不定主意。
前世今生,在红林大队生活的十多年里,苦难多于幸福。
她对于这个地方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一方面她痛恨这里的某些人,不想再和他们有交集。
另一方面,这里又像是她的根。
在知道自己不是姜家亲生孩子后,她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没有落脚之地。红林村是唯一收留她的地方。
牛棚和红林大队中间隔着一片林子,和村子里划开了界限,对姜昕媛说是个不错的地方。
陈超英建议道:“我知道你们两个不是一般人,以后肯定会做大事,不会困在红林大队这样的小地方。但是如果姜知青还想做大棚蔬菜的生意,就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们修两间房就足够了,花不了多少钱。”
陈超英说到了点子上,姜昕媛应道:“你说的是,这房子是应该重新起一下。
陈大哥,我对这些事情不懂,明天估计也忙,想请你帮忙,你家盖房子的时候,顺便帮我也盖两间。”
陈超英痛快的接下了这些小事。
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
车上供应热水,姜昕媛洗了一把脸。
神清气爽的回到卧铺边,正好听到了广播里报站的声音,下一站就是县城了。
车子停稳到站,带着东西下了车。去车站绕了一圈,客车还没有停运,不过上午那班车已经走了,想坐车的等到下午。
看时间还早,陈超英决定先去供销社一趟,买点年货。
陆盛泽开口道:“我准备去邮局看看,有没有家里寄来的信,你呢,要在车站等着,还是和我一起?”
姜昕媛看了看车站,临近过年,来县城买东西的人不少,她不想一个人在这里等:“我和你一起。”
从车站到邮局,也就不到二里地的距离。
大部分东西都陆盛泽拎着,姜昕媛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很快,就到了邮局。
姜昕媛在窗口看了一圈,意外看到了王浩。
“王同志,你现在改坐窗口了?”
王浩也注意到了姜昕媛。
自从上次被拒绝之后,他一直避着人,再次看到姜昕媛,心里还有些不得劲。
“嗯,我们都是轮岗制。你这是来县城置办年货了?”
姜昕媛手里的东西,难以忽视。
王浩觉得是自己小看了那个姓陆的男人。
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钱,姜昕媛跟了他应该过得不错。
“嗯,再过两天,客车停运,来城里不方便,提前把东西置办好了,安稳的等过年就行。”
话音刚落,陆盛泽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包裹。
“家里寄来的年货。”
姜昕媛没有再和王浩搭话,看着包裹叹道:“你爸妈真心疼你,隔这么老远寄东西。”
陆盛泽能听出她语气一丝忧伤:“咱俩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往年也没有这么多,估计白志诚回去告诉家里我结婚的事,这里面一半的东西都是专程给你的。”
姜昕媛有被安慰到。
“对了,还有一封是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