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的烛火,自暮至夜,始终未熄。
弘锋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卷暗卫送来的密报,纸页上的字迹墨色未干,字字都在印证他的预判。隆科多急了。
急功近利之人,最易自乱阵脚。
春梅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温茶,低声道:“主子,四阿哥府里又送了消息来,说京畿防务的巡查路线已经定好,三日后深夜,正好绕至城郊别院外围,到时候只需一个信号,便可合围。”
弘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
紫禁城的风,从来都带着刀光剑影。前有八爷党余孽未清,后有年羹尧兵权在握,如今又冒出隆科多私通准噶尔,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冲着皇权而来。
他女扮男装,顶着荣亲王的身份行走在刀尖之上,本可只求安稳,可偏偏生在皇家,偏逢这多事之秋。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进一步,更是刀山火海。
小腹那阵隐隐的坠痛,时时提醒着他,自己与旁人不同。可也正是这份不同,让他比谁都更清楚——一旦倒下,不只是他自己粉身碎骨,连身边护着他的人,倾心信任他的皇父,并肩同行的四哥,都会被卷入深渊。
“隆科多以为,拿住了我‘心绪不宁、子嗣艰难’的软肋,便可以肆意拿捏。”弘锋端起茶盏,指尖微凉,笑意却清冽如冰,“他忘了,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表象。”
白日里太医诊脉时那虚浮无力的脉象,是他提前服了温和却能乱脉息的汤药;门外丫鬟的低语,是他一字一句教好的戏码;就连那日渐消沉、无心政事的模样,全是做给隆科多的眼线,做给宫中所有窥伺之人看的。
示弱,从来不是认输。
而是为了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苏瑾自门外悄然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暗卫回报,翠儿那边已经按吩咐传出了消息,说您连日卧床,连奏折都懒得翻阅,只一心闷在寝殿里,愁绪难解。隆科多的心腹已经截下了消息,此刻怕是已经传回府中。”
“很好。”弘锋放下茶盏,眸中最后一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冷锐,“告诉暗卫,从今夜起,别院外围再加一倍人手,莫顿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吃喝起居、与何人传信,一字一句,都要记清楚。”
“属下明白。”
“还有——”弘锋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榻沿,节奏沉稳,“告诉陈院判,那份‘遗漏’的脉案,不妨再‘不慎’多漏几份,让隆科多彻底放心,放心到敢在三日后深夜,亲自去别院交割。”
只有隆科多亲自到场,这通叛国通敌的罪名,才能钉得死死的,再无翻身可能。
苏瑾心头一凛,应声退下。寝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将弘锋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缓缓抬手,覆在自己小腹之上。
那里尚且平静,可他知道,这具身体藏着的秘密,比隆科多的野心更加致命。一旦曝光,何止是身败名裂,足以动摇国本,掀起滔天巨浪。
可那又如何?
只要能稳住朝堂,清掉奸佞,护住他想护的人,哪怕前路再险,他亦一步不退。
与此同时,隆科多府书房。
烛火将隆科多的影子投在墙上,狰狞如恶鬼。他手中捏着翠儿传来的密报,反复看了数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荣亲王……弘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不屑,“终究还是年轻,一点子嗣小事,便乱了心神。本帅还当你有多难对付,原来也不过是个被情丝困住的废物。”
身旁的心腹低声道:“大人,毓庆宫那边的确是一片消沉,太医也说王爷气血两亏,再难理事。户部那边咱们的人已经开始拖延进度,朝中已有流言,说荣亲王伤势过重,无力主持互市大局。”
“皇上那边呢?”隆科多抬眼。
“皇上依旧只派苏公公探望,并未另指派钦差督办互市,显然还在犹豫。只要咱们再推一把,这督办之位,必定是大人您的。”
隆科多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互市之利,何止是钱财。掌控了互市,便掌控了边境商旅,掌控了兵器粮草流转,更能借着与准噶尔的勾结,悄悄壮大自己的势力。等到兵权在握,财权在手,这大清朝堂,谁还能与他抗衡?
雍正看似英明,可终究老了。弘时早已被弃,弘历看似沉稳,却少了几分狠绝,弘昼只会装疯卖傻,唯一能碍他眼的弘锋,如今也成了半个废人。
“天助我也。”隆科多冷笑一声,“三日后深夜,莫顿会带人手前来接应,你吩咐下去,兵器分批运出,不得声张。事成之后,本帅保你们个个荣华富贵,权倾朝野。”
“属下谢大人!”
“去吧。”隆科多挥挥手,心腹躬身退去。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眼底野心熊熊燃烧。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权力之巅,俯瞰众生。
却不知,他每向深渊迈近一步,那张由弘锋与弘历联手织就的猎网,便收紧一分。
第三日夜里,月黑风高。
城郊别院四周,草木皆兵。
暗卫如同鬼魅,潜伏在树林、土坡、墙角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别院内外,灯火稀疏,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隆科多一身深色常服,不带仪仗,不带亲兵,只带着几名心腹高手,悄然进入别院。莫顿早已等候在书房之中,桌上摆着一份密约,只待双方签字画押,第一批兵器便会运出城外。
“隆科多大人,你我既然合作,便该拿出诚意。”莫顿语速不快,带着浓重的准噶尔口音,“兵器,我要立刻见到。密约,我要你亲手签字。”
隆科多落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道:“莫顿使者稍安勿躁。这京城不比草原,耳目众多,总要谨慎一些。兵器已在别院后院,只待你我约定达成,即刻便可运走。”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谈笑风生,暗地里互相提防。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别院屋顶之上,一道黑影如同夜枭,静静蛰伏,将书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再以极小的动作,向远处发出信号。
毓庆宫内。
弘锋与弘历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张简易的地形图,城郊别院的位置被一笔圈出。弘锋指尖轻点地图,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时间差不多了。”
弘历握紧腰间玉佩,眼神肃然:“暗卫已经就位,京畿防务的人马也已埋伏在外,只等信号一响,便立刻合围。隆科多、莫顿,一个都跑不掉。”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弘锋叮嘱,“一定要人赃并获,将密信、兵器、往来账目,全部拿下。只有铁证如山,皇父才能名正言顺地处置隆科多,震慑朝中奸佞,也断了准噶尔觊觎我大清边境的心思。”
弘历点头:“我省得。你在宫中安心等候消息,我亲自去一趟。”
“四哥小心。”弘锋抬眸,目光真诚。
这一路风雨,他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多少次险象环生,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情谊,而是生死与共的盟友。
弘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榻上的弘锋。
灯下之人,面色依旧略显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稳、坚定、无所畏惧。
弘历心中一安,郑重颔首:“等我回来。”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弘锋独自坐在灯下,缓缓闭上眼。
风已起,网已收。
隆科多的疯狂,准噶尔的野心,都将在今夜,画上句号。
他轻轻睁开眼,望向紫禁城深处的方向。
皇父,您看好了。
您的儿子,纵然身有不便,心有隐疾,也一样能为您扫清奸佞,安定朝堂。
这大清朝的江山,他与四哥,会一起守住。
窗外,夜色深沉,却已透出一丝即将破晓的微光。
弘历策马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城郊别院外围。暗卫首领早已等候在树林深处,见弘历到来,立刻单膝跪地:“主子,院内动静已尽在掌控,隆科多与莫顿正在书房签署密约,后院已备好兵器,共计三百余件,皆是朝廷严禁外流的制式军械。”
弘历颔首,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传我命令,三面合围,留东侧一处缺口,引其突围——切记,留活口,尤其是莫顿,要让他亲口承认勾结隆科多之事。”
“属下遵令!”
随着一声低哨,潜伏在暗处的暗卫与京畿防务的士兵如同猛虎下山,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别院的南、西、北三面。刀刃出鞘的轻响被夜风吞没,唯有衣袂翻飞的残影,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书房内,隆科多刚刚签下自己的名字,莫顿拿起密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隆大人果然爽快,待这批兵器运到准噶尔,可汗定会如约助大人掌控兵权。”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奉旨查抄!隆科多私通外敌,勾结准噶尔,速速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