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转过身,奶声奶气问爹娘。
“爹,娘,光耀哥哥难受,咱去瞧瞧他好不好?”
黄翠莲蹲下来,指尖碰碰她软乎乎的小手。
“小暖,你自己想不想去?”
小暖用力点头。
“嗯!生病不好受。暖暖上次烧得直哼哼,娘守着喂药,抱着摇,暖暖才不那么怕。”
林来福喉头一动,嗓子眼发紧。
大人闹翻天,跟孩子扯啥关系?
再说杨艳梅都跪烂了裤子。
真不管,夜里都睡不踏实。
“走,一块儿过去看看。”
林来福拍了下大腿,开口了。
“太感谢了!真谢谢你们啊!”
杨艳梅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咬牙撑起身子,膝盖一弯一弯地晃了几下,才勉强直起腰。
林家人扒拉两口饭就赶紧撂下碗筷。
他们放下筷子,抓起外衣就往身上套,跟着杨艳梅往老宅蹽。
走路上,杨艳梅一边抹泪一边絮叨光耀怎么不对劲。
黄翠莲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刚到老宅门口,还没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推门进去,林光耀直挺挺躺在土炕上。
眼睛闭着,可眼泪顺着太阳穴一直往下淌。
最吓人的是身上。
胳膊腿全露在外头,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
林老太太坐在炕沿,手抖着拿湿毛巾一遍遍给光耀擦脸。
“我的宝儿啊……谁让你受这份罪哟……”
话没说完,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林成才蹲在屋角的墙根底下,两手死死抱住脑袋。
陈老大夫被急请来了。
原来杨艳梅头一个找的就是他。
可老爷子直摆手,说这病他没摸过门道,让赶紧送镇卫生院。
可光耀烧成这样,连抬都费劲。
哪还扛得住颠簸?
他试过托住孩子腋下往上抬,刚离炕一寸,光耀就尖叫一声。
杨艳梅当场吓得松了手,瘫坐在地上喘不上气。
“吴爷爷。”
小暖轻声喊了一句。
陈老大夫闻声转过身,瞧见林家人来了,长长叹口气。
“哎……你们可算到了。这娃的症状,我行医四十多年,也没见过几回这么急、这么怪的。”
小暖踩着小碎步走到炕边,垫起脚尖,小脸凑近盯着哥哥。
光耀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一眼瞅见小暖,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
“小暖……妹妹……”
“光耀哥哥,疼不疼?”
小暖压低声音问。
光耀鼻子一抽,眼泪刷地涌出来。
“疼……痒得钻心……浑身都不对劲……”
小暖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满屋子人都屏住气,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阵,小暖突然转过身,转身就往门外跑。
裙摆一甩,人已经蹿出了堂屋门。
“小暖!你干啥去?”
黄翠莲急忙跟上,一边喊一边把围裙角往腰后一掖。
小暖不搭话,噔噔噔一路穿过院子。
老宅这院子荒得厉害。
筐底漏出几根朽断的竹条,野草窜得比膝盖还高。
她绕着院子快走一圈,停在西边那堵矮墙底下。
就是上次她说过有能吃的野菜的地方。
她一蹲,伸手拨开杂草,小脸绷得紧紧的。
杨艳梅也跟了出来,踮着脚在旁边张望。
“小暖,你寻啥呢?”
“药草。”
小暖没抬头,手指还在草里仔细翻。
“治光耀哥哥的药草。”
“药草?”
杨艳梅愣住。
“这破院子里……还能长药草?”
小暖不接话,继续慢慢扒拉。
林来福和黄翠莲也追到院子里,望着闺女的背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老大夫拄着拐杖立在门框边,目光一动不动,牢牢钉在小暖那双小手上。
小暖猛地一怔,眼睛倏地睁得圆溜溜的。
小手轻轻扒拉开几把干巴巴的草秆,底下赫然冒出几片灰扑扑的、扁扁圆圆的绿叶子。
叶子小小的,边儿上还带着一圈细细的毛刺。
“哈!找着啦!”
小暖咧嘴笑开了,声音脆生生的。
接着一转身,蹦蹦跳跳跑到院角的水缸前,舀了半瓢清水。
哗啦啦把叶子和梗涮得干干净净。
她跑回屋,把湿漉漉的草叶子往陈老大夫手心里一塞。
“吴爷爷,给光耀哥哥吃!吃了就好啦!”
陈老大夫接过几片蔫不拉几的小绿叶,凑近鼻子闻了闻。
“哎哟,这是玉鹤草?!”
他盯着小暖,满脸不敢信。
“小暖啊,你咋晓得这草能救光耀?你以前没见过这种草,也没听谁说过它管用,是不是听别人讲过?还是看见谁用过?”
小暖晃晃脑袋,两只小手在胸前比划着。
“暖暖不认得名字呀。就是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它行。不是别人教的,是它自己告诉暖暖的。”
陈老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对林来福说:“玉鹤草,老话叫血见愁,真能清火、凉血、止痒。湿疹、毒疮都靠它。可……”
他低头看着光耀身上密密麻麻鼓起的大水泡。
“可这病来得太凶,光这几片……”
“不够用。”
小暖抢着接话,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用力攥着衣角。
“得熬成水,擦全身。还得加……加一种黄灿灿的小花,一块儿煮。单用草不行,要两样配起来才顶事。”
“黄花?”
陈老大夫追问,声音抬高了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暖。
“长啥样?叶子几片?茎是直的还是弯的?花心有没有黑点?”
小暖闭上眼,小嘴微微动了动,像在跟谁说话似的。
她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放得很轻。
再睁开眼时,她直直望向窗外。
“在村北头,小河边上,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小的,亮亮的,跟星星掉地上一样。风一吹,花瓣就抖,但不掉。”
陈老大夫脑门嗡一声,后退半步。
“莫非是……元夕光?!叶子背面有白毛,茎带紫红,花蕊一圈黑点,是不是这样?”
“暖暖不记得名字,”小暖摆摆手,认真摇头,“就记着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凑近了闻,有点苦味,不刺鼻。”
杨艳梅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她拔腿就要往外冲。
“我去挖!我这就去挖!多挖些,全挖回来!”
“慢着!”
林来福一把拦住,手掌按在她肩膀上。
“你连它长几根叶子都不清楚,瞎跑啥?踩错草、挖错根,耽误事。让小暖带你认路,她看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