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田埂上点了袋烟,长长叹一口气。
“服了!不是深浅的事儿,是小暖那孩子自带光,照到哪儿,地就肯使劲儿长东西!”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他眯起眼,盯着远处小暖蹲在红薯堆旁挑种薯的背影。
林家留足口粮、挑出好种薯。
剩下的红薯,林来福拍板,拉镇上去卖!
个顶个溜圆饱满,表皮油亮。
瞅着就招人喜欢,价钱肯定差不了。
卖红薯的那天,他借来生产队的木板车。
红薯码得高过车沿,红艳艳一片。
车轮碾过土路时微微晃动,红薯堆随之一颤。
最上层几颗滚落下来,被林来福随手接住,轻轻放回原处。
小暖扒着车帮仰头看,阳光正打在她额前碎发上。
小暖踮着脚扒车沿,非说要去镇上看热闹。
林来福拗不过,只好把她抱上车,用麻绳轻轻绑在后厢板上。
麻绳绕了三圈,打的是活结。
林来福还特意垫了块旧棉布在小暖腰后。
她两只小手攥着车沿,脚尖悬空晃着。
一进镇上集市,林家的红薯刚卸下来摆开,立刻围了一圈人。
“嘿?这红薯谁做的模型吧?咋大得不像真的?”
“千真万确!泥巴都还没干透呢!”
“大哥,这地瓜咋卖?”
几个妇人伸手就要上手摸,林来福笑着拦住。
“先别碰,表皮嫩,碰坏了可惜。”
话音未落,已有三四个汉子围拢过来,低头挑拣。
林来福张口报了个价。
比集市上贵两成。
结果呢?
刚摆上没几分钟,全被抢光了!
个头最大的几颗,直接被镇里饭馆老板包圆儿。
等把钱一拢,光卖地瓜就进账四十多块!
再一合计,林家存钱匣子头一回装过一百块!
晚饭后。
林来福把全家叫到堂屋。
炕桌上铺开一沓零钱和几张粮票。
“今年啊,咱家真算是熬出头喽!”
他声音发颤。
“全靠小暖!没她,山药挖不到,野猪堵不住,助学金下不来,地瓜也长不出这么壮实!”
他转头望向小暖,眼眶温温的。
“闺女,想要啥?爹立马给你置办!”
小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轻轻摆摆手。
“暖暖不要东西。暖暖想……给大哥买新布鞋。他脚趾头都快顶破鞋面啦。”
振兴猛一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涌出来。
“还想给娘扯块花布,做件新褂子。娘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翻过来都能数清几层。”
黄翠莲手一抖,针尖扎了手指。
“给爹缝件厚棉袄,老棉袄硬邦邦的,穿上像披麻袋,哪能暖身子?”
林来福喉咙动了动,悄悄扭过脸去擦了把眼睛。
“二哥那弹弓快散架啦,换把新的吧,三哥最爱翻图画书,买一本带字有画的,他准高兴。”
振武跟振文默默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吴爷爷……”
小暖顿了顿。
“吴爷爷爱写毛笔字,给他买支好使的狼毫笔,行不?”
陈老大夫正摸胡子的手停在半空,眼角微微一热。
最后,她才眨巴眨巴眼,小声说:“暖暖……也想要一本带图的识字书。跟大哥念的一样,一页一个字,底下还有画。”
一个三岁半的小人儿,把家里每个人的心愿都揣在心里。
轮到最后,才悄悄惦记起自己。
林来福吸了口气,一把把她抱起来,胳膊收得紧紧的。
“买!全买!明儿天一亮,爹就蹽腿去镇上挑!”
“嗯!”
小暖咯咯笑出声,小胖胳膊紧紧勾住爹脖子。
半夜,牛棚里的油灯还亮着。
黄翠莲坐在灯下补裤子,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梭。
林来福蹲在院里编柳条筐。
竹篾在他指间灵活翻转,一圈圈盘绕收紧。
振兴趴在桌上啃课本。
振武和振文早缩进被窝,睡得香,脸上还挂着笑。
小暖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
清亮亮的月光底下,留作种的地瓜堆在墙根。
“地瓜宝宝,你们明年还能长得这么壮实不?”
红薯堆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可小暖觉得,它们真的点了一下头。
这天早上,林家人正围在桌边喝玉米糊糊。
小暖捧着小木碗,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
“别急,锅里还有呢。”
黄翠莲弯腰笑眯眯,抽了块干净手巾给她抹脸。
院门外哐当一声响,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来福!翠莲!快开门啊—,光耀要不行了!求你们拉他一把!”
林家三口全顿住。
这声儿……咋听着像杨艳梅?
林来福把筷子一搁,起身就往院门口走。
椅子腿在泥地上拖出短促刮擦声。
果然,杨艳梅歪在门框边直喘,头发跟鸡窝似的乱糟糟。
她腿上旧伤还没结痂,一路瘸着狂奔过来。
“出啥事了?”
林来福眉头拧成疙瘩。
他不待见杨艳梅。
可眼下这模样,八成真撞上坎儿了。
杨艳梅咚地双膝砸地。
“来福!翠莲!我认错!我混账!我该挨骂!可光耀……光耀快疼死了!救救他!求你们发发善心!”
黄翠莲也跟了出来。
“娃咋啦?你别慌,说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
“娃染上邪乎病了!”
杨艳梅鼻涕眼泪横流。
“前天还活蹦乱跳,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昨儿一睁眼就烧得滚烫,身上冒起一片片红疹,又刺又痒,抓破都止不住!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请赤脚医生瞧过了,药灌下去跟白开水一样!今早更吓人,红疹全鼓成了亮晶晶的水泡!娃在床上滚来滚去嚎!”
她边哭边磕头,土渣子蹭满额头。
“我以前不是人,对不住你们!可光耀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娃啊!他没做过坏事!他连鸡都不敢杀,见蚂蚁搬家都要绕着走!求你们……求小暖跟婶子走一趟!小暖旺、有灵性,说不定一眼就看出门道!”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瞄了一眼,眼里全是为难。
帮?
杨艳梅从前干的那些缺德事,想起来都堵心。
不帮?
孩子遭罪的样子,光是听,心口都跟着抽抽。
两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屋里。
小暖早把碗放下了,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出来。
“光耀哥哥病啦?是不是特别特别疼?”
“疼!疼得嗷嗷叫!”
杨艳梅一把抓住救命稻草。
“小暖,婶子给你磕头!你跟婶子去看看光耀,行不行?你是老天爷赏的福气娃,准能帮他!你摸摸他额头,他就能凉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