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夫人快开门呐!出事了!”
张引娣心口一揪,猛地拉开院门。
郑副官满脑门汗珠子,身后几个兵士架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人。
浑身滚烫,胳膊腿儿直打摆子,嘴还歪着,正是阿顺。
他媳妇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嗓子都哭哑了。
“说!怎么了?!”
“夫人!”
阿顺媳妇扑到门槛边,眼泪鼻涕糊一脸。
“就是您给的那包汤水……他喝下去没半个钟头,烧得像炉膛里的炭!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翻白,连哼都哼不出一声了!”
郑副官急得直跺脚。
“刘大夫他们还在城西挨家挨户巡诊,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夫人,再拖下去……怕是要……”
话还没落地,阿顺身子猛地一挺,彻底不动弹了。
“阿顺!!!”
他媳妇惨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手脚冰凉。
周围几个当兵的也傻了眼,脸色唰地变了。
死了?
吃了夫人给的东西,当场咽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张引娣脸上。
不是都说她是活菩萨转世吗?
那徐辰差点断气,咋又被她救活了?
阿顺媳妇仰面躺在青砖地上。
她嗓音撕裂般重复着。
“杀人啦……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郑副官嘴唇发白,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刚离地又顿住。
这事来得太猛,太邪门。
偏偏阿顺是在吃了张引娣给的那口东西后倒下的。
张引娣心里直翻白眼,顺手扯了块干净手帕捂住口鼻,手帕边角绣着淡青竹叶。
“人没咽气。”
“没死?”
阿顺媳妇猛地抬头,脸上糊着泪和鼻涕。
“你蒙谁呢?嘴都不动了!舌头都缩进去了!你就是怕担责任,瞎搅和!”
“咱们这些泥腿子,话还没出口就被你们盖戳定性,说破天也没人信啊!”
“夫人,这……”
郑副官搓着手,手指关节泛白。
“嚷什么嚷?”
张引娣扫了一圈。
几个正要开口的婆子立刻闭紧了嘴。
“还想救他命,就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她侧身对郑副官吩咐。
“马上抬去西边那间空屋,找两个嘴严的盯住他。再把府里所有能叫得动的大夫,一个不落,全给我拎过来!”
郑副官一怔,肚子里嘀咕着这哪来的底气,脚底下却已先点了头。
“得嘞!”
他扬手一招。
“发什么呆?快!抬走!”
几个兵立刻上前,连托带扶,把阿顺送进了旁边那间亮着昏灯的小屋。
门轴吱呀一声响,灯影晃了两晃。
他媳妇还要扑上来哭闹,早被两个壮实婆子一人架一边胳膊,半拖半拽地弄了进去。
没多大会儿,府里养着的几位大夫全被揪了过来。
个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
打头的刘大夫是府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把式,伸手探脉、掀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刘大夫,咋样?”
郑副官急得嗓子发干。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刘大夫的嘴唇,等那句话出口。
刘大夫没应声,转身掬起一捧凉水,仔仔细细搓洗三遍手,才慢悠悠开口:
“郑副官,寿材备好,趁早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连呼吸都卡住了。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墙角滴漏一声接一声地响。
“真……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郑副官嗓子发紧,还硬撑着问了一句。
刘大夫摇摇头,叹口气。
“烧得烫手,抽得全身抖,脉搏轻得跟没摸着似的,这是时疫最狠的那一拨,阎王爷点名要的人。我诊病半辈子,没见过哪个挨过这一关。”
身后几个大夫也忙不迭点头。
阿顺媳妇听了,浑身一软,眼一翻,直挺挺瘫在地上。
屋里顿时又是一通乱……
等大夫们被恭恭敬敬送走,阿顺媳妇也被扶去歇着,郑副官独自站在门口,望着床上那个只剩胸口微微起伏的人。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张引娣屋子窗纸上透出的那豆暖黄灯光。
这事,得立马捅到大帅那儿去。
……
“大帅,您看眼下这事……”
郑副官刚禀完,又压低声音试探。
“夫人她……是不是纯粹碰上了巧事?”
徐明轩抬手,轻轻一挡,话头就此掐断。
“调人,给我把那间西厢房围严实了。”
他嗓子发干。
“再拨两个机灵点的,盯死夫人院里,上到她喝几口茶,下到丫鬟扫了几回地,统统记下来,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来回我。”
他顿了顿,左手捏住桌上一方镇纸,缓缓旋转半圈。
“人,别让她察觉。”
郑副官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凉汗。
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明白!”
她安安分分的,没越雷池半步,这就够了。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连鸟都没开始叫。
看守西厢房的小兵正哈欠连天,揉着酸涩的眼皮准备交班,冷不丁听见屋里咚一声闷响。
他一个哆嗦,差点原地跳起来。
结果下一秒,屋里飘出个断断续续的男声。
“水……给我口水……”
小兵脸唰一下惨白,连滚带爬往外冲。
“活啦!人活啦!!”
这一嗓子,直接炸醒了整座帅府。
郑修韦拎着枪第一个撞进院子。
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他猛地刹住脚,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床上那个昨儿个还被大夫拍板没气了的阿顺,正直挺挺坐着,睁着眼,盯着他。
全身湿淋淋的,头发滴着水,衣裳拧得出水。
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周哥……”
阿顺咧开嘴,想笑,嘴角抽得有点僵。
郑修韦手一抖,枪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刘大夫是被人架着胳膊拽来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齐整。
一进门看见这光景,眼珠子差点从眶里蹦出来,扑到床前一把攥住阿顺的手腕,手指压上去就是一顿猛按。
“邪门!真邪门!”
他松开手,又掰开阿顺眼皮瞧,扒拉嘴巴看舌头,嘴里碎碎念停都停不住。
“刘大夫,咋样?”
“这脉……稳、沉、实!”
刘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
“哪像个刚染过时疫的?这身子骨,比练了十年铁布衫的壮小伙还扎实!”
“老天爷开眼啊”
同一时间,张引娣院子里。
小丫鬟踮着脚溜进来,凑到她耳根底下,飞快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她便立刻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张引娣正捏着喷壶给窗台那几盆茉莉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