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教授一直把江沉送到了办公楼大门口。
这一路老教授嘴里的话就没停过，全是关于汉代漆器防腐技术的探讨。江沉话不多偶尔回上一两句，都是点在最关键的“眼”上，听得董老频频点头。
那个之前眼高于顶的刘干事此刻跟在后头。
办公楼门口正是下课的点。
她眼睁睁看着系里最德高望重的董老，主动伸手帮那个“修车工”推开了大门。
“江顾问，那咱们可说好了。”董教授一脸的不舍，“下周省博那边有个研讨会，关于出土木器脱水定型的，您务必得赏光去做个指导。”
“看时间。”江沉跨出门槛，“最近张家湾工程紧我得在那边盯着。”
“对对对，国家重点工程要紧！”董教授连连点头，“那等您忙完了，咱们再约。”
江沉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林知夏身上。
他径直朝着林知夏走去。
林知夏靠在自行车旁笑着看着走过来的男人。
“江顾问，威风啊。”她下巴微扬。
江沉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单手挂在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兜里。
江沉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凭手艺吃饭。”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塞进林知夏手里。
“拿着。”
“干嘛？”林知夏翻开看了看，上面“特聘技术顾问”几个字，钢印鲜红。
“聘书，还有在这个学校分房的条子。”江沉跨上自行车，示意她上车，“给你挣回来的，收好。”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江顾问？”林知夏跳上后座，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光嘴上谢？”江沉脚下一蹬，车子稳稳滑出，“晚上回家，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林知夏在他腰侧软肉上掐了一把。
“那个刘三爷真的跑了？”林知夏收起玩笑的心思，声音低了几分。
“跑不了。”江沉目视前方，声音沉稳，“顾明的人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都撒了网。他带着一家老小目标太大。而且……”
江沉顿了顿：“六指既然杀了他徒弟立威，就不可能放任他这个活口到处乱跑。刘老三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那个戴帽子的人呢？”
“还没动静。”江沉转过一个弯避开路上的冰棱，“但我有种感觉，他就在附近。那张照片上的芦苇荡我看着眼熟。”
林知夏心头一跳：“你认出来了？”
“张家湾老码头往东三里地有片野苇子淀。”江沉眯了眯眼，回忆着童年那场惨烈的逃亡，“当年我爹带我穿过那片芦苇荡。那里有座破败的龙王庙。”
“龙王庙？”
“对。那庙早年间塌了一半，但我记得庙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根底下是个深水潭直通大运河。”
江沉，“照片背景里隐约能看见那棵柳树的影子。”
林知夏抓住了重点：“那个戴帽子的人是在暗示我们去那个龙王庙？”
“也许是暗示，也许是约战。”江沉车速放慢，“不管是哪种，这地方咱们都得去一趟。”
回到柳荫街九号院。
刚进胡同口就看见顾明那辆吉普车停在院门外。
顾明正蹲在门口抽烟，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看来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两人回来，顾明立马把烟头踩灭迎了上来。
“江哥，嫂子。”顾明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帆布包，“刚才有个人往我车里扔了这个，没看清脸，钻进胡同就没影了。”
江沉停好车，目光落在那个帆布包上。
“进去说。”江沉推开院门。
进了西厢房，江沉把帆布包放在大案上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一套潜水服。
是一套明显有些年头的老式潜水衣。
“这是……”顾明挠了挠头，“这啥意思？送装备？”
江沉伸手抚摸过那件潜水衣的领口。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篆体字——“张”。
“这是张家外柜当年专门给‘水鬼’队定做的‘鱼皮衣’。”
江沉声音沙哑，“这东西能抗住河底极寒。”
林知夏惊讶道：“这是当年的旧物？”
“对。”江沉拿起那个呼吸阀在手里掂了掂，“而且这是特制的，里面加了过滤层，专门用来进那种有毒瘴的地宫。”
顾明瞪大了眼：“我去！这是谁送来的？这是生怕咱们下不去地宫啊？”
“还能是谁。”林知夏目光灼灼，“那个戴帽子的人。”
“他给我们送情报，送照片，现在连装备都送来了。”林知夏分析道，“这人对张家当年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手里还存着当年的装备。他到底想干什么？帮我们要六指的命？”
“不管他想干什么。”江沉放下呼吸阀，“既然装备齐了，日子也定了，那这趟张家湾咱们就得走得漂漂亮亮。”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日历。
距离三月三只剩下不到一周。
“顾明。”江沉开口。
“哎，哥你说。”
“通知叶建军，工程进度可以加快了。”江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另外，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江沉道：“就说……张家外柜的大掌柜回来了，要在三月三龙抬头那天，大开山门，清理门户。”
顾明听的浑身一震。
“得令！”
顾明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沉坐在大案前，仔细检查着那套“鱼皮衣”。
林知夏端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在想什么？”林知夏问。
江沉动作没停：“在想那张照片上的六指。”
他抬起头：“知夏，你说一个人如果断了一根手指，还算不算六指？”
林知夏一愣：“什么意思？”
“刘老三的小徒弟被切掉的是左手小拇指。”江沉缓缓道，“如果……那个所谓的六指其实并没有六根手指呢？”
林知夏瞳孔微缩：“你是说，六指只是个代号？或者是一种……障眼法？”
“也许吧。”江沉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她圈在怀里，“不管他是六指还是五指，只要敢伸手，我就给他剁了。”
他俯下身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几天，我会把这套装备改一下，改成适合你的尺寸。”
“我？”林知夏惊讶，“你要带我下水？”
“地宫里机关重重，很多只有你能解。”江沉的手臂收紧，“而且，留你在岸上我不放心。”
林知夏心头一暖握住他的手：“好，我们要去就一起去。”
百里之外的张家湾，破败的龙王庙前。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影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运河水面。
他缓缓伸出左手。
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少东家……”
“路给您铺好了，刀也递了。能不能拿回张家的东西……看您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