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伸手一摸只余下一片微凉。
窗外传来有节奏的“沙沙”声。
林知夏披上厚实的棉睡袍,推开西厢房的窗户。江沉只穿了件单薄的工装背心正对付着一块木料。
“醒了?”
江沉没回头,“锅里温着小米粥和油饼,先去吃,别受了风。”
林知夏没动,胳膊撑在窗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的活计:“江大掌柜,一大清早不补觉,跟块破榆木较什么劲?”
“做个‘礼物’。”
江沉放下刨子拿起刻刀,在那木块中心极其精细地挖着槽口,“既然人家定了‘三月三,鬼敲门’的日子,咱们总不能空手迎客。这叫‘消息盒’,看着粗笨,里头有名堂。”
林知夏推门走出去,凑近了看。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江沉拇指抹过锋利的铜片边缘,“与其提心吊胆等着他们上门,不如在门口给他们留点记号。这东西埋在门槛下头,只要有人踩上去的力道不对,或者撬门的震动传导过来,里头的红漆就会喷出来,沾在鞋底上洗都洗不掉。”
“标记?”林知夏挑眉。
“对,标记。”江沉把盒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行了。”江沉把盒子放下,转身把她推进屋,“吃了饭去学校,这几天顾明会带人守在暗处,你自己也注意点。”
图书馆里。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中国书法大字典》和《近代邮政史料》。
她手里捏着一张临摹下来的纸条,正是昨晚鬼市那个神秘人留下的:【三月三,春汛至。龙抬头,鬼敲门。】
那原本的字条已经被江沉烧了,但那独特的簪花小楷笔迹却深深印在了林知夏的脑海里。
“簪花小楷,笔锋内敛,转折处却带着一股子硬气。”林知夏喃喃自语,手指在史料图片上比对,“这种写法,不是寻常书法家练出来的,倒像是……”
“知夏,你也在这儿啊?”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孙红抱着几本书一屁股坐在了对面。
“听说你男人昨晚去鬼市那种脏地方了?”孙红一脸夸张的惊讶,惹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那种地方全是倒腾假货和销赃的,正经人谁去啊?知夏,你可得劝劝他,别为了赚点快钱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林知夏合上书:“孙红,你这消息倒是灵通,不去当街道办的大妈可惜了。”
“你!”孙红脸色一僵,随即冷哼,“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咱们系好不容易出个状元,别回头档案上多了一笔‘家属劳改’的污点,那可就笑掉大牙了。”
“与其操心我的家属,不如担心一下你这学期的古文字学。”林知夏点了点孙红面前那本拿倒了的参考书,“《说文解字》倒着看,能看出花儿来吗?”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孙红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书转过来,却发现那书封面上印着大大的“上册”二字——根本就没拿倒,林知夏是在耍她!
“林知夏!你……”
没等孙红发作,林知夏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
“借过。”
她抱着书从孙红身边走过。对于这种段位的挑衅,她现在连反击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与其跟傻子论短长,不如去查查那个“簪花小楷”的主人。
林知夏走出图书馆径直去了趟教师办公楼,找到了正在整理文献的齐教授。
“齐老,打扰了。”林知夏把那张临摹的字条递过去,“学生在做那个民国文献整理的课题时,发现这种笔迹很有意思,想请教您,这像是哪个流派的路子?”
齐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接过字条看了半晌。
“咦?”老教授轻咦了一声,“这字儿……有点意思。看着是簪花小楷的底子,但这勾画的力度,特别是这一竖,像不像是刻钢板刻出来的?”
“刻钢板?”林知夏心头一跳。
“对,就是早年间印试卷、印内部刊物用的那种蜡纸钢板。”齐教授指着那个“门”字的一竖,“你看,这线条硬直,没有毛笔的软糯,写字的人肯定常年从事刻写工作,手腕子定型了。而且……”
齐教授凑近闻了闻那张纸,摇了摇头:“这墨水也不对。这是五十年代邮电局专用的‘蓝黑墨水’配方,现在市面上早就没了。”
邮电局。刻钢板。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
“谢谢齐老!”
傍晚,柳荫街九号院。
江沉将那个老榆木“消息盒”埋进了大门口的青砖下面。从表面看那块砖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只是缝隙里填了点新泥。
林知夏推车进门。
“查到了。”她把车停好拉着江沉进屋,“那个神秘人大概率在旧邮电系统待过,而且是专门负责刻写蜡纸文书的。”
江沉给她倒了杯热水,神色沉稳:“邮电系统?这范围可不小。”
“是不小,但结合‘嗓子受过伤’、‘戴帽子压得很低’这两个特征,范围就缩得很小了。”林知夏分析道,“早年间邮电局失火或者出事故受工伤的人,档案里都有记录。我已经托顾明去查旧档案了。”
江沉点头。
“还有个事。”林知夏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三月三’除了是‘龙抬头’的日子,在民国二十六年的老黄历上,还是个忌日。”
“忌日?”
“对,宜祭祀,忌动土。”林知夏看着江沉,“那一天,正好是张家外柜在通州码头最后一次大宗出货的日子。”
江沉的手攥紧了杯子。
“看来,这个给消息的人不仅是个反骨,还是个旧人。”江沉声音低沉,“他对当年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清楚。”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滋——”
声音很短,江沉的耳朵动了动。
他迅速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别动。”江沉按住林知夏的肩,贴着她的耳朵极低声说道,“有客人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手里已经扣住了一枚锋利的燕尾榫凿。
林知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个刚刚埋下去的“消息盒”位置多了一个淡淡的脚印。
门外的人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打算,在门口停留了不到三秒便迅速远去。
江沉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推开门。
借着月光,两人看清了门口的状况。
那块青砖完好无损,消息盒没有被触发。但在门缝的边缘夹着一张极其轻薄的黑白照片。
江沉将照片取下来。
照片很旧,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画面背景是一片芦苇荡,七八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站在一条乌篷船前,脸上带着那种江湖人特有的匪气。
而在照片的最左侧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正侧身站着,虽然只是个侧影,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却异常显眼。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而在那第六根小指上套着一枚扳指。
照片背后写着两个字:
【厚礼】。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林知夏声音有些紧。
江沉盯着那张照片,伸手将林知夏揽进怀里。
“好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