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就在半个钟头前!”癞头张竹筒倒豆子,哪还敢藏着掖着,“那人捂得严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立着,帽檐压得只能看见半截下巴。听声音……听声音像是嗓子受过伤,沙哑得厉害!”
江沉眼神微动,脚下的力道松了几分:“他给了你东西,还是只给了钱?”
“给了钱!两根小黄鱼!”癞头张用完好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指着那个破布包,“还有这块‘虎符’,也是他给的!他说……只要我在鬼市把动静闹大,让人都知道张家内柜账本在我手里,事成之后再赏我五根大黄鱼!”
江沉弯腰捡起那块被癞头张吹得神乎其神的“青铜虎符”。
江沉用拇指指腹在虎符的底座上用力一搓,指尖沾上了一层极淡的黑色粉末
“也是个棒槌。”江沉随手将那块“虎符”抛了抛,“这种用‘烂板铜’翻砂,再用尿酸和鞋油做旧的玩意儿,你也敢拿到台面上来现眼?”
周围看热闹的倒爷们发出一阵哄笑。烂板铜,那是行里话,指的是从废品站收来的破铜烂铁熔了之后重铸的,材质最杂,声音发闷,连个响儿都听不得。
癞头张趴在地上羞愤欲绝,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滚。”
江沉吐出一个字,抬脚松开了癞头张。
癞头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布包,一头扎进人群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围观的人群见正主跑了,也知道没戏看了纷纷散去
“江哥,就这么放那孙子跑了?”顾明有些不甘心,“这种小人,不废了他,过两天又得出来蹦跶。”
“小鬼难缠,但也最容易带路。”江沉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手指,“癞头张这种贪财的货色,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去找那个‘戴帽子的’要说法。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说完,他转身面向林知夏。
“刚才吓着没?”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林知夏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块假虎符上:“这东西,有问题?”
既然是假货,依江沉的性子,刚才应该直接砸在癞头张脸上才对,绝不会特意带走。
“嗯。”江沉把那块青铜疙瘩递给顾明,“拿着,回车上说。这地方人多眼杂。”
三人上了吉普车。顾明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进来,驱散了鬼市那一身的阴冷。
林知夏坐在后座,手里把玩着那个假虎符。借着车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她仔细端详着这块做工粗糙的伪造品。
“看出什么了?”江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
“重量不对。”林知夏掂了掂,“如果是烂板铜,密度不均,这么大一块应该比这个轻一点。这东西里头……像是灌了铅。”
江沉伸手将那块铜疙瘩拿走扔给了前座的顾明。
“不仅是灌铅。”江沉声音低沉,“刚才我摸到底座的时候发现那里的做旧痕迹和别处不一样。别的地方是用酸咬的,但底座正中心,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方是被火燎过的。”
“火燎?”顾明一边开车一边回头,“江哥,这是什么讲究?”
“这是‘挂灯’。”江沉解释道,“在老一辈的造假行当里,如果有人想通过假货传递消息就会在特定的位置用火燎一下,行话叫‘挂灯’。意思是——这东西里头有文章。”
林知夏心头一跳:“你是说,那个‘戴帽子的’故意让癞头张拿着这个假货来找茬,其实是为了把这东西送到你手上?”
“没错。”江沉目光深邃,“六指藏得深,但他手底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或者是,他在试探我的深浅。如果我看不出这是假货,或者是看不出这‘挂灯’的门道,在他眼里我就不配做他的对手。”
“那这玩意儿里头藏了啥?”顾明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回去锯开看看就知道了。”江沉淡淡道。
吉普车一路疾驰,停在了柳荫街九号院门口。
已经是深夜,胡同里静悄悄的。顾明没进屋把东西放下就识趣地溜了。
江沉把那块假虎符固定在台钳上,拿出一把细齿钢锯。
“滋啦——滋啦——”
几分钟后,“咔嗒”一声,底座被完整地切了下来。
这虎符内部是中空的,灌满了铅水。但在铅水凝固的中心位置,嵌着一个密封的蜡丸。
江沉用镊子夹起那个蜡丸,在回风炉边稍微烤了烤捏碎。
一张卷得极细的油纸条露了出来。
林知夏凑过去,只见纸条上用极细的狼毫笔写着一行簪花小楷:
【三月三,春汛至。龙抬头,鬼敲门。】
只有十二个字。
林知夏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意思?打哑谜?”
江沉盯着那行字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纸条扔进火炉化为灰烬。
“三月三,是张家湾河道二期工程预计开闸放水的日子。”江沉沉声道,“春汛至,指的是那时候上游水位会上涨,水流最急。”
“龙抬头……”林知夏喃喃自语,“二月二才是龙抬头,这纸条上写三月三龙抬头,难道指的是地宫?”
“对。”江沉走到大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张家湾地宫的入口,设计的就是‘九龙吐水’的机关。只有在水流最急、水位最高的时候,利用水压差,才能打开真正的核心甬道。也就是所谓的‘龙抬头’。”
林知夏明白过来:“所以,那个戴帽子的人是在告诉我们,六指会在三月三那天动手?”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江沉转过身,“鬼敲门。在张家外柜的黑话里,‘鬼’指的是内鬼,‘敲门’指的是……逼宫。”
林知夏断言,“这人不是六指的死忠,甚至可能是潜伏在六指身边的反骨。他在借我们的手想除掉六指,或者是想浑水摸鱼。”
江沉点头:“这局棋下棋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走过去将林知夏手包裹在掌心:“怕吗?”
“有你在,不怕。”林知夏反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不过,既然他们定了日子,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三月三……还有些日子。这段时间咱们得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江沉:“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一把将林知夏抱起,走向里屋。
“干嘛?”林知夏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
“歇着。”江沉把她放在床上欺身而上,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在鬼市沾了一身晦气,得充充电。”
林知夏被他弄得有些痒,笑着推他:“江大顾问,你这充电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江沉抬起头,“我是合法丈夫,充个电还需要打报告?”
林知夏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反驳唇就被他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