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挣扎：
“钧言，我们是不是……做得太狠了？
她毕竟才五六岁……王秀芹那样子，不像是要教育孩子，倒像是要把火气全撒在她身上。”
楚悦那绝望的呜咽和着王秀芹尖利的斥骂，听得鹿曦皱紧了眉头。
沈钧言看着鹿曦不忍的眼神，叹了口气：
“你若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回去看看。但要注意方式，别让赵家觉得我们得理不饶人，也别让那孩子觉得偷东西还能换来额外的同情。”
鹿曦点点头，最终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转身快步走回赵家院门口。院门没关严，王秀芹正指着缩在墙角的楚悦，手指几乎戳到孩子脑门上：
“……丧门星！贱蹄子，就知道给我惹事！
丢人丢到外面去了！家里是劝你吃还是劝你穿了，居然还偷钱？
沈团长家的钱你也敢拿？你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你弄回来！白吃白喝还尽惹祸！”
楚悦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脸憋得通红，浑身发抖，连辩解和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本能地抽噎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嫂子！”
鹿曦扬声，推开了院门。
王秀芹的骂声戛然而止，转头看到去而复返的鹿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勉强挤出一丝笑：
“沈团长媳妇，你咋又回来了？这……这死孩子，我正教训她呢！”
鹿曦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楚悦身上，心猛地一揪。
“嫂子，你先消消气。
打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孩子还小，犯了错，认识到错误，知道怕了，就行了。关键是以后怎么教。”
王秀芹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这不是在教她吗？这么小就偷鸡摸狗，不管教还得了？”
“管教不等于只是打骂。”
鹿曦语气加重了些：
“孩子变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无缘无故的，她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没个念想，怎么会去拿钱？
嫂子，你也是快做母亲的人了，难道你自己的孩子就从来不教育吗？
将心比心，孩子心里苦不苦，缺不缺关心，你多少也能感觉到吧？”
这话说得委婉，却戳中了王秀芹某种隐秘的心思。
她看了一眼楚悦，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些，因为心虚，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家里也没短她吃穿……”
鹿曦没再接她的话茬，而是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靠近楚悦。
楚悦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泪眼模糊地看着鹿曦，满是恐惧和不解。
“悦悦，别怕。”
鹿曦的声音放得极柔，用手帕小心地擦拭着楚悦满脸的泪水鼻涕：
“阿姨回来，不是要骂你，也不是要抓你。阿姨只想问你几句话，你愿意跟阿姨说实话吗？”
楚悦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疯狂的恐惧似乎因为这份轻柔的对待而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她怯怯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拿钱，是不是因为很需要钱？”鹿曦问。
楚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以前……你帮着小花和雯雯，悄悄拿甜甜的米糕和头花，是不是也因为……你需要那些东西？
或者，你需要她们把你当朋友？”
鹿曦换了个方式，提到了之前的事。
楚悦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似乎没想到鹿曦连这个都知道。
巨大的羞愧和秘密被揭穿的恐慌让她眼泪涌得更凶，但也许是鹿曦此刻温和的态度给了她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也许是压抑太久，她终于抽抽搭搭地，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甜甜的东西……小花姐姐说，我不帮忙，她们就不跟我玩了……我、我怕一个人……”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无助。
“那钱呢？”
鹿曦耐心地引导：
“你拿沈叔叔家的钱，想用来做什么？告诉阿姨，阿姨不怪你。”
楚悦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旁边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没再出声的王秀芹，又看了看鹿曦，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交织，她突然崩溃般地哭道：
“我想攒钱……我都藏起来了……一点点攒……
妈妈和爸爸……不喜欢我……他们要有自己的小宝宝了……
我、我听见他们说过……说我是多余的……说养我没用……
等宝宝生下来……可能就不要我了……”
她哭得打嗝，话语破碎却清晰地砸在在场两个大人心上。
“我害怕……我怕他们真的不要我，把我扔出去……
我没有地方去……没有人要我……攒点钱……
要是……要是真的被扔了……
我可以自己买点吃的……钱可以买吃的……”
孩子的话足够真实，也足够残忍。
偷拿东西，攒钱，不是为了想要什么，而是活着。
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心里内天都压着一块“要被抛弃”的巨石，那种滋味，就算是成年人也要疯了。
王秀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张了张嘴，想斥责她“胡说八道”，但话堵在喉咙里，看着楚悦那绝望哀切的小脸，动了动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顶着鹿曦复杂的眼神，她脸上红白交错，是羞恼，是无地自容，或许也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
鹿曦的心狠狠一缩，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将颤抖不已的楚悦揽进了怀里。
孩子在她怀里抽噎着，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她拍着楚悦的后背，语气不自觉软了些：
“别哭了，再哭喝到冷气，肚子会痛的。
悦悦，你记住了。第一，偷东西，不管因为什么理由，都是错的，会害了你自己，就像今天这样。
不管怎样，这样的事以后你一定不要再做了。”
“第二……”
鹿曦顿了顿，语气坚定了不少。
“孩子是不能被随便抛弃的。
你是赵叔叔和王阿姨带回家的，他们对你负有责任。
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你可以找家委会的刘主任，可以找部队的领导，甚至可以来找沈叔叔和阿姨。
大人会管这件事，不会让你没饭吃、没地方住，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