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人?
又如何!
太子是储君,他的东宫,必定会有许多官员、士子争相往里扎。
韩芳菲的目光忍不住地在钱维均脸上盘旋。
她到底舍不得,便还是开口:“这位公子是来给太子请安的?”
言下之意:他也是太子的人?
百喜在宫里混迹多年,岂会连这种近乎直白的试探都听不出来。
他更是见多了人性的丑陋与龌龊,即便在世人看来可能是荒诞的存在,甚至正常人都不会往这方面去想,百喜也能敏锐地发现韩芳菲停留在钱维均身上的眼神。
“……韩夫人这是相中钱公子了?”
三十多岁的妇人,都是能够给钱公子当娘的人了。
但,如果这个妇人是宗室之女,是顶级权贵,就似乎变得没有那么“惊世骇俗”。
“贵”圈,很乱!
百喜一个奴婢,不敢说贵人的圈层“藏污纳垢”,但其黑暗、肮脏程度绝对超乎世人的想象。
“可惜啊,韩夫人,钱公子可不是那等能够任你蹂躏的文弱书生。”
“他是‘表少爷’,而且还是太子妃的表兄!”
说句不好听的,钱维均是太子的表兄,或许都还有被欺负的可能。
但,他是太子妃认可的亲戚,就不是轻易能够被折辱的。
兴许太子妃还没来及动怒,太子就先出手了。
意识到这一点,百喜不敢耽搁,赶忙躬身回禀道:
“好叫韩夫人知道,钱公子是太子妃的表兄,经由国子监祭酒的举荐入刑部见****担心钱公子初来,便特意让奴伺候钱公子去刑部!”
简单的一句话,百喜却尽量将钱维均的“重要性”一一点明:
其一,钱维均是苏鹤延看重的亲戚;
其二,钱维均是国子监生,备受国子监祭酒的器重。这位颜祭酒,可不是普通的四品小官儿,而是京城里仅次于宋希正的大儒。
就是长宁这样的宗室老祖宗,也不会轻易得罪宋、颜等清流文官之首。
其三,钱维均得了太子的青睐,太子不惜让身边的太监为钱维均“站台”!
一个小小的监生,见习的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她背后的大佬多啊。
果然,听到百喜这般直白的“暗示”,韩芳菲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没想到,这株小翠竹,竟还是苏氏的表兄。
他姓钱,那跟钱六首又是什么关系?
话说当年钱六首高中后,骑马游街的时候,韩芳菲还没有“觉醒,依然是个痴迷郑无忌的恋爱脑。
但,她也与一众贵妇、贵女们在东大街楼层最高的九重天,倚栏远眺,见识过他的风采。
好个芝兰玉树、温润清雅的美男子。
恋爱脑的韩芳菲都忍不住的心动一二。
不过,她到底没有觉醒,而钱之珩也早已娶妻生子,这才没有生出什么才子贵女的“佳话”。
韩芳菲却还是记住了来自江南的钱六首。
也知道,钱六首与安南伯府是亲戚。
如今,又冒出一个姓钱的,还是苏鹤延的表兄。
韩芳菲禁不住猜测:难道这人是江南钱氏的子弟,是钱六首的子侄?
如果这样的话,倒是能够配得上我堂堂公主的外孙女儿!
对啊!
如此的话,就算是外祖母也不会阻止,兴许还会赞同她能够与东宫做姻亲!
意识到这一点,韩芳菲刚刚灰暗的眼神倏地就亮了起来。
虽然遗憾于不能先玩儿玩儿,但能够顺理成章地嫁个架势不错,年轻貌美又有前程的夫君,似乎也不错呢。
韩芳菲越想越心动,看向钱维均的目光更加热切。
“……”
更恶心了,钱维均用力掐着掌心,这才没让自己皱眉,更没让自己吐出来!
“臣钱维均见过韩夫人!”
钱维均忍着恶心,微微欠身,礼貌地问好。
“钱公子客气了,你既是太子妃的表兄,那便是自家人,不必口称‘韩夫人’的这般外道。”
韩芳菲若非顾及百喜在场,都想让“他”直接唤自己闺名。
钱维均:……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或者,是她太过高贵,没有把我等位卑者当成人,所以才会如此地不顾及规矩、礼仪。
既然对方不要脸,钱维均也不想给她该有的礼貌。
“好,我看您与我母亲年龄相仿,又是太子的表姑母,我高攀地唤您一声姑母吧。”
年纪大、又是长辈,就不要“为老不尊”了。
钱维均说话不客气,但她长得实在是好,还有那干净、清冷的气质,即便是言语冒犯,也不会让人厌恶,反而觉得他有个性、有骨气。
就像韩芳菲,刚刚听到“与母亲年龄相仿”,“姑母”等说辞的时候,脸色本能地一沉。
但当她抬眼看到钱维均那身如翠竹、面如冠玉的模样,刚刚窜出来的怒火又瞬间湮灭——
到底是少年人,就是压不住脾气。
而且,就算是生气,也是鲜活的、明媚的,不像郑无忌那混账,整日里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
不管怎么哄他,骂他,他也从来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她的一颗火热的真心,捂了他十几年,都不曾融化。
还是这些少年郎好,不高兴就生气,就像猫儿狗儿一样。
韩芳菲不认为自己扭曲变态,只当自己被压抑多年的心,终于又活了过来。
她,要定这有脾气的小六首了!
“你这少年郎,倒是顽皮!”
韩芳菲带着玩笑的口吻,稍稍训诫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韩夫人慢走!”
百喜非常守规矩,客气地恭送贵人。
钱维均欠身,权当是对贵人兼长辈的尊敬。
她心里则在盘算,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摆脱这恶心的女人。
当然,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求他太子妃帮忙。
只需一句话,韩芳菲就会有所收敛。
但,钱维均知道,自己不只是太子妃的便宜亲戚,更是投到她门下的门客。
若自己不能处理好自己的私事儿,反而事事要让太子妃帮忙,太子妃如何相信她有能力,并委以重任?
她投靠太子妃,是要证明自己能够为太子妃效力,而非找一个处处帮自己善后的靠山。
别说她与太子妃之间没有什么情分,就算有,也不能如此消耗。
韩芳菲看似麻烦,实则也不是全无办法。
韩芳菲的嚣张,不是她自身有本钱,而是靠着大长公主这个外祖母。
长宁如今风头正盛,是宗室里的第一人。
但,长宁本身也没有什么权力,她所依仗的是圣上。
自身实力不够,只靠别人的“恩宠”,就像是空中楼阁,看似雄伟、精妙,实则一戳就破。
“长宁大长公主是吗?您确实尊贵,如今也确实备受圣上‘尊崇’,但您一不是圣上的嫡亲长辈,二与圣上没有多年的情分。”
“现在能够受宠,不过是因为圣上没了正经长辈,在亲情上有了空缺,这才让你乘机而入!”
“大虞立朝一百多年,皇族枝繁叶茂,元氏宗亲里,最不缺的就是‘长辈’。”
“就是后宫里,如今也还有几位太妃健在!”
“还有宫外,大长公主亦有三四位,十几处王府里,甚至还有圣上祖辈的老人儿……”
钱维均一边继续跟着百喜前往官署,一边在心里快速地想着。
等到了刑部官署,等百喜装模作样地去给刑部尚书、另一位侍郎请了安,钱维均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她、有钱,还背靠东宫,就算不劳动太子、太子妃亲自出面,也能“狐假虎威”,继而实现她的想法。
“多谢百喜公公,今日劳烦您了!”
钱维均明显感受到刑部官署大小官员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热切,她转过身,又亲自将百喜送出官署的大门。
她还非常熟稔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快速地塞到了百喜手里:“一点儿心意,请公公吃茶!”
百喜下意识地捏住荷包,感受到指间的轻薄。
不是金银锭子,也不是玉石玩意儿,而是银票。
虽然不知道面额,但最少也是十两。
十两银子啊,三个月的月例呢。
而且,这是最少,兴许荷包里放着的银票数额更大。
百喜想到这位表少爷的出身,盐商之子啊。
听说江南的盐商最是豪富,富可敌国,挥金如土。
好歹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嫡长子,百喜笃定,钱维均恐怕穷得只有钱了呢。
百喜本能地想要收下,这可是银子啊?
谁人不爱?
可更快地,百喜想到:这位是太子妃的表兄,太子都高看一眼,我等奴婢,不好把她当成寻常官员啊。
这钱——
“公公切莫嫌弃,太子妃也时常告诫我,出门在外,规矩不能乱!”
钱维均看出百喜的为难,便笑着劝道。
她的意思很明白,亲戚是亲戚,但规矩亦是规矩。
她不会仗着自己与太子妃有些关系,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在百喜等贵人近侍面前摆谱儿。
百喜见钱维均这般模样,眼底的纠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有深意的微笑。
这位表少爷,是个通透又伶俐的妙人儿。
似百喜这样的奴婢,最怕主子身边那些拎不清的所谓亲戚。
他们明明也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也是要靠着主子才能发达,本质上,与奴婢们没有区别。
但,他们却总还自视甚高,总把自己放到与主子一样的位置上。
他们、也配!
就那点子亲戚情分,哪里比得上奴婢们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
还是这位钱少爷拎得清,依着他的这份心性,以及行事做派,不只是能够跟我们这些奴婢相处得来,也能在官场如鱼得水。
这般注定会有前途的人,百喜也想提前结交。
而收下对方的好处,就是来往的开始。
想到这些,百喜的笑容加深,眼里也带了一两分真诚:“那奴婢就谢过表少爷了!”
“公公切莫客气,日后若有需要,也只管来寻我!”
她有钱,周围的人也都知道她有钱。
那么,金银便是她最好用的一张牌。
她不用,别人可能都会想方设法地让她用。
与其花了钱还不落好,为何不一开始就“大方”些?
善财童子,听着像冤大头,但出身商贾的钱维均却非常明白——
更多时候,往往是想给人撒钱,都未必撒得出去。
她的家世,让她注定跟钱撇不开关系。
而她背靠着东宫,又让她能够尽可能地不去做冤大头。
她的钱,能够花得值,能够为她换来足够的利益!
送走了百喜,钱维均回到了官署,她的直属上司,笑盈盈地与她寒暄,并非常热情地告诉她要做什么差事,官署里有着怎样的人际网络,以及行事规则。
钱维均知道,这是太子的威慑起了作用。
不过,若她没有“表示”,人家也只会做这些。
想要跟上司、同僚打好交道,还要看她日后如何说话做事。
中午,官署提供工作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其中只有一个荤菜。
主食或是糙米饭,或是杂粮窝头。
如此粗陋的饭食,就是钱维均还没有成为神童,还在庄子上与亲娘相依为命的时候,都不曾见过。
但,她第一次看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还与上司、同僚们凑在一起,自然又坦荡地用饭。
陈年糙米有股子味儿,颜色还是黄色的,里面还夹杂着少许的米糠。
吃到嘴里,不至于喇嗓子,却也有些难以下咽。
钱维均却不疾不徐地吃着,脸上没有异常,更没有嫌弃、抱怨。
她的上司是八品小吏,依然不入流,却是刑部的老人儿。
听说父、祖也都是在刑部、大理寺当差。
对于公门里的事儿,最是清楚。
他当差十几年,见多识广。
不管是尊贵如天潢贵胄,权重如首辅阁老,还是京中小官、狱中囚徒,他都见识过,其中更是不乏惊才绝艳的名士、天才。
钱维均不算最特殊、最有才的,却让上司满意得暗暗点头:
出身豪富,背靠大树,却还能自然地融入别的阶层,是个人精儿。
若是还有办实事的能力,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晚上,钱维均就邀请上司以及二三谈得来的同僚,一起去京城最好的酒楼“九重天”吃饭。
酒席结束,她还让人提前准备好同样菜色的食盒,把客人们与食盒一起送回去。
第二天,钱维均就得到了上司以及同僚的悉心指点,开始真正接触他们照磨所的卷宗、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