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钱维均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镇定。
这时,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便知道:太子驾到!
钱维均赶忙低头、躬身,垂下的眼眸,正好扫过一抹衣摆在面前划过。
“臣钱维均参见太子!”
钱维均叉手行礼,声音是如玉石般的清脆舒朗。
“钱表兄无需客气,这里不是朝堂,很不必这般外道!”
元驽端坐在主位上,抬手,客气中带着一两分亲切的说道。
“殿下重情义,臣惶恐!”
听元驽也顺着苏鹤延叫自己表兄,钱维均便知道,太子果然如他所了解的那般爱重太子妃。
爱人的显着表现之一:爱屋及乌。
尊贵如太子,他做到了。
太子爱重苏鹤延,所以愿意给苏鹤延的亲戚几分脸面,钱维均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他恪守规矩,并不敢真以“表兄”自居。
“不必惶恐,免礼吧!”
元驽扫了眼钱维均,与自己同岁的少年郎,身高在北方不算出挑,却也挺拔。
只是身形过于单薄,更符合世人对于江南文弱书生的印象。
元驽读过钱维均的几篇文章,文风犀利,写字亦自有风骨。
“小六首”之名,倒也不算钱家人的自我吹捧。
钱维均即便不如钱之珩是个全科的天才,也有着能够在科考中脱颖而出的实力。
如今入国子监,似乎有些可惜。
不过,元驽作为天潢贵胄,而非所谓诗书世家教养出来的子弟,对于科举没有那么的推崇。
他还是上位者。
于他而言,人才只看能力,而非身份。
不管对方是从所谓科举正途出来的,还是走捷径,只要有能力,只要拎得清,是个能办事儿的,就足够了。
元驽不了解钱维均,却了解自家阿延。
阿延确实护短,可也不会“任人唯亲”的举荐一个废柴。
钱维均定有其可用之处。
想到这些,元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钱维均拱手:“谢太子赐座!”
行了礼,钱维均才用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颜祭酒举荐你入刑部见习,你对自己的差事,可有什么想法?”
元驽待会儿还要去见圣上,留给他与钱维均谈话的时间并不多。
再者,元驽刚才也说了,都是“自家人”,他便没有跟钱维均客套,而是直奔主题。
钱维均听话听音儿,能够敏锐地从元驽的话语里听出是真心,而非客套。
所以,他只需要坦诚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即可。
钱维均快速地做出决定,她站起身,躬身回道:
“回太子爷,按照规制,似臣这般见习的监生,大多是从不入流或九品小吏开始。”
“臣想入刑部的照磨所,见习检校一职。”
元驽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检校正九品,算是刑部底层的小吏,专门负责整理文卷、记录赃款与赎金,算是需要跟卷宗资料打交道的文职,又牵扯到一定的记账工作。
“维均,你擅长术数?”
虽然只是个最低阶的小官,但,人是阿延看重且推荐的,元驽就要确保他能在刑部立足。
而想要立足,除了关系,也要有一定的真才实学。
账目若是出了问题,钱维均的仕途是否顺遂不重要,元驽只在乎阿延高不高兴。
所以,还是先问清楚。
然后再根据钱维均真正的所长,为他安排合适的差事。
“臣不敢说擅长,只是因家中长辈缘故,从小就会记账、打算盘!”
钱维均对于自己出身盐商之家的身份,并没有任何遮掩,也不会羞于提及。
她家是商贾,是事实。
就算她自己极力隐瞒,外人也会知道。
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大方承认。
瞧不起她的人,不管她是否遮掩,都会瞧不起。
而她自己却不能先瞧不起自己,继而遮掩、隐瞒。
那样非但不能提高自己,反而更可悲、更让人看不起。
“好,既是如此,那便如你所想,你去照磨所吧。”
元驽点点头,然后对百喜说道:“待会儿,你送表少爷去刑部。”
“是!”
百喜赶忙答应一声,看向钱维均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
太子爷亲口说钱维均是“表少爷”啊,这就是把他当成自家亲戚。
太子爷的“表兄”,就是贵人。
哪怕穿着最低等级的青绿官袍,也决不能怠慢。
“维均谢太子!”
钱维均知道,太子让身边太监送她去衙门任职,是想告诉刑部,乃至六部的大小官员们:
钱维均,本太子的人,诸位还请多多“照拂”。
被当成关系户了呀,当然,她也确实是关系户。
但,对于某些“有风骨”的读书人来说,即便是关系户,也不愿提及,更不想被区别对待。
钱维均却没有这样的想法。
关系户就是关系户,又何必弄什么遮羞布?
再者,明明有关系,却还故作低调,这不是“扮猪吃虎”,而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故意埋雷。
官场自有规则,而人与人之间,“欺软怕硬”是常态。
有关系却不声张,非要等自己被欺辱了,再让“靠山”为自己做主,打脸“狗眼看人低”的恶人。
自己确实爽了,却得罪了“同僚”,坏了规矩,日后很难在官场立足。
还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承认,让众人知道,她背后有太子、太子妃做靠山。
旁人不会随意欺辱,自己办事的时候,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本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为什么非要没苦硬吃、自找不痛快?
当然,直接亮明自己的身份,也有可能被“针对”——
太子到底不是皇帝,且就算是皇帝,朝中也会有敌对的势力。
他们不敢轻易对上贵人,就会拿贵人身边的人开刀。
“如此也好,就让我当个马前卒,兴许还能为太子、太子妃发现一二潜在的敌人呢!”
钱维均进宫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她不介意暴露自己关系户的身份,甚至享受其中。
尤其是刚才,偶遇了让她恶心的人,她愈发觉得,太子如此大张旗鼓地为她“站台”,除了帮助她在刑部立足外,还能“警醒”某个恶心的老女人——
看清楚了,这个俊美文弱的少年,虽然穿着低阶的绿袍官服,却是太子的人。
她不是你随意能够蹂躏的蝼蚁。
……
“表少爷,请!”
百喜殷勤的招呼着钱维均,两人出了撷芳殿,便一路向南,直奔刑部官署。
“百喜公公客气了,少爷二字不敢当,还是唤我的名字吧。”
钱维均面对百喜这样的太监,并没有清高孤傲读书人的高高在上,而是温和地、亲近的。
钱维均的客气,不流于表面,而是让百喜感受到了。
百喜眼底眸光一闪,默默将钱维均记了下来。
作为在皇宫苦苦挣扎了十多年的底层宫奴,他早就不是什么单纯、易收买的人。
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带着善意的客套,就忽然觉得这人真好,继而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他只会觉得,这人不错,以后倒是可以来往。
若是来往的多了,彼此间有了情分与利益,到了某个关键点,他可能会出手帮忙。
但,那也是以后,而非刚见面就如何如何。
“表少爷才是客气呢,刚才太子爷都说了,您就是表少爷!”
太子妃的表兄,哪怕是隔了好几层,那也是东宫的表少爷。
百喜作为苏鹤延挑选的人,自是明白在东宫,在太子爷心里,太子妃的重要性。
她的亲戚,那就是整个东宫的贵客。
钱维均:……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苏家表妹这根金大腿是何等的粗壮,何等的好用!
而紧接着,钱维均就再次见识到了“关系户”的威力。
她与百喜出了撷芳殿,在前往刑部官署的路上,又遇到了某个恶心的老女人。
“奴百喜,见过韩夫人!”
百喜扫了眼那华服美妇,便躬身行礼。
他口中的韩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宁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宁王先世子的继室韩芳菲。
宁王世子殁了,宁王于几日前,写了请封嫡长孙元晖为世子的折子,圣上准了,宁王府便又有了世子。
新世子亦有发妻,他的妻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宁王府世子妃。
事情,就有些尴尬了。
世子妃只是称呼,而非封号。
世子在,他的妻子就是世子妃。
世子殁了,又有了新世子,先世子的遗孀便不再是世子妃。
韩芳菲本身没有诰封,周围的人,便只能像百喜这样,含糊地称呼她一声“韩夫人”。
啧,不为韩芳菲,不为宁王府,只是为了长宁大长公主啊。
京城上下可没忘了,韩芳菲这个京城最着名的恋爱脑,是长宁最宠爱的孙辈儿。
如今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一有委屈,就跑去找长宁哭诉。
当初她闹着与郑无忌和离,是这样;
随后要嫁给便宜表兄做继室,也是这样。
与表兄闹得鸡飞狗跳,需要有人撑腰,韩芳菲也是二话不说,就跑回公主府让外祖母为她做主!
先世子的丧期刚过,韩芳菲片刻都没有耽误,直接从宁王府搬回了公主府。
嘴上说是丧夫之后悲痛欲绝,不愿留在宁王府触景伤情,这才离开。
事实上呢,回到公主府,整日里跟府中豢养的一众门客、伶人吃酒嬉闹。
若非这段时间,圣上格外恩宠长宁大长公主,若非韩芳菲还算规矩,没有闹到外面跟野男人鬼混,宁王妃早就杀去公主府了。
饶是如此,坊间亦有了许多韩芳菲的风流韵事。
宁王府内,王妃不是暗暗咒骂,就是找借口跟宁王吵架。
她不是找宁王的茬儿,而是受不了韩芳菲的不守妇道,却又无可奈何。
百喜在宫里伺候,消息却灵通。
关键是,韩芳菲闹得太过,看似遮掩,实则肆无忌惮。
她不只是在公主府胡闹,还因为外祖母在圣上面前有体面,也顺势进宫。
她来皇宫,可不只是给圣上、贤妃等贵人请安,而是在六部衙门、翰林院等官署溜达。
这些地方,固然有些年老爹味重的老大人,但也有每三年科举提拔上来的清俊读书人啊。
尤其是翰林院,好几科的探花,哪怕上了年纪,也是儒雅帅气的美男子。
韩芳菲想:过去我也是被郑无忌那混账迷昏了头,竟错把他们这些老男人当成宝。
那些会读书、有才情的少年郎,新鲜粉嫩,才更勾人呢。
韩芳菲决定了,只等为元坤那死鬼守完孝,她就寻个年轻貌美又有才华的读书郎嫁了!
可惜一年的孝期,于韩芳菲来说,还是长了些。
不过,不怕!
国孝家孝期间不能嫁人,但没说不能跟美少年们酱酱酿酿啊。
可以先玩儿一玩儿,然后……嘿嘿嘿!
韩芳菲彻底“觉醒”了,后悔自己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
以后,她只想恣意而为,才不会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
今日进宫,就遇到了一个如翠竹的俊美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嫩得能掐出水,整个人更是干净、清爽,似青竹,又似雪山松柏。
关键是,长得太好看了。
眉眼如画,眼神勾人……就是太瘦了些,不怕,等跟了她,她好生喂养,定把他养得油光水滑,更加貌美!
可惜,只是惊鸿一瞥,还来不及询问名讳、身份,对方就跑没影了。
韩芳菲却记得对方穿着青绿色的官服,推测他应该是某个官署的小吏。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韩芳菲索性就出了长安门,在几大官署的门前溜达。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她还真就等到了。
只是——
“你是太子身边的人?”
韩芳菲扫了眼百喜,不认识。
但她熟悉“百喜”这个名字啊。
“百”字辈的奴婢,在皇宫,在京城,也就只有元驽夫妇身边有。
听说还是从乌龟那儿排出来的,啧,一群趋炎附势的贱奴,为了往上爬,竟是不惜跟畜生为伍。
韩芳菲暗自鄙夷,对上百喜的时候,却没有半点表露——
外祖母如今确实备受圣上敬重,但也不敢挑衅太子。
外祖母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韩芳菲一个无品级的寡妇了。
“奴百喜,在撷芳殿伺候。”
百喜没有直接回答,却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韩芳菲看看他,又看看一旁那抹清俊挺拔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这美少年,竟也是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