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刚把断碑谷一分为二，灰扑扑的扬尘味儿就先一步醒了过来。
叶莹手里攥着一卷被墨线弹得漆黑的麻绳，脚下踩着一段半截入土的朽木桩。
“这一段，拉直。”她手腕一抖，绳子绷得像琴弦，“别光顾着往上堆泥，根基不平，以后稍微震一下就是塌房埋人的坟包。”
她没让大家一窝蜂地挤在一处干。
四十丈的夯土墙基，被她用白石灰划出了四道口子。
叶大山领一组，岩叔领一组，另外两个也都是这几日干活麻利的汉子带头。
这法子叫“分段同步”，是她脑子里那些管理学的老底子，也是昨晚在那本《山居营造志》里翻到的“土木分流术”。
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那里出了岔子，一眼就能揪出来。
叶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刚要去检查岩叔那组的夹板，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没在工地里。
是萧寂。
那人像个游魂，正蹲在断碑西侧那个不起眼的土包旁。
叶莹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没出声，借着几丛枯黄灌木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后方的高处。
萧寂手里那是……一把短刀。
刀锋没怎么反光，正一下下往土里扎。
动作不快，甚至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虔诚，像是在给伤口剔骨。
不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铜牌，又从刚才挖开的土坑里捡起个什么东西，两者往一起一凑。
咔哒。
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隔着两三丈远，顺着风钻进了叶莹的耳朵。
萧寂没动，只是拿着刀尖在地上比划。
那不是乱画，横一刀，竖一折，连接着那块拼合铜牌的纹路，地面的浮土上渐渐显出一幅图。
叶莹眯起眼。
那是水脉。
像一条蛰伏地底的龙脊，只有中间那条主线断得厉害，四周分出的七条支线更是残缺不全。
但只要把中间这一截连上……
她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
这哪里是荒谷，这是一套瘫痪的、庞大得吓人的地下水利系统。
叶莹没惊动他，只是迅速掏出随身带着的炭笔和小本子，飞快地将那地上的线条拓了下来。
等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居所，翻开《山居营造志》，指尖在“地脉通则水自流”那行批注上划过时，呼吸都热了几分。
只要修通这一段，别说喝水，哪怕是以后要在谷里种那几亩还没影子的旱稻，都有了活水来源。
这才是真正的命脉。
“姐！姐！”
阿狸像只炸了毛的猴子，从谷南边的乱石堆里蹿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砸了过来。
“怎么了？”叶莹合上书，眼神一凛。
“那地底下……空的！”阿狸喘着粗气，指着脚下那双草鞋，“我刚才追兔子，一脚跺下去，咚咚响，跟敲鼓似的！”
叶莹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探针——那是根用粗铁丝磨尖的简易工具，大步往外走。
到了地方，萧寂已经在那了。
叶莹没多问，直接下了铲子。
浮土不厚，大概挖了半尺深，铁铲就磕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青砖。
“起开。”萧寂低声说了句，伸手扣住一块松动的砖缝，臂膀上肌肉骤然隆起，猛地发力。
轰隆一声闷响，那块早已腐朽的砖顶塌出一个大洞，一股子陈年的霉湿气混着土腥味冲了出来。
萧寂腰间系着绳索，没等烟尘散尽就滑了下去。
片刻后，绳索晃动。
他在下面喊了一声：“拉。”
叶莹和叶大山合力将人拽上来。
萧寂手里抓着半截断裂的陶管，另一只手里捏着个锈成铁疙瘩的钩子。
他将陶管递到叶莹面前，指腹擦去上面的泥垢，露出几个刻痕依然清晰的阴文：贞元七年工部监造。
前朝的东西。
周围的流民看得直瞪眼，只有叶莹死死盯着那截陶管。
这是检修井。
既然有检修井，就说明地下的暗渠网络比她想象的还要完整，只是被淤泥堵死了。
“都停手！”
叶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正在远处夯土的众人都停了动作。
“岩叔，大山哥，叫大家都过来。”
日头正毒，一群人围在土坑边，脸上挂着汗，眼里带着惑。
“从现在起，外围的墙，不修了。”
这话一出，像是在滚油锅里撒了把盐。
“姑娘，这哪行啊？没墙挡着，野兽来了咋办？”岩叔第一个急了，手里的木槌都不知往哪放。
“墙能挡狼，挡不住渴，更挡不住饿。”叶莹指着脚下的黑洞，“这下面是条活路。只要把这一段三十丈的暗渠通开，这谷里的地就能活，咱们就能种粮食。”
她目光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干裂起皮的脸：“咱们是想在这围墙里当饿死的鬼，还是想当吃饱饭的人？”
人群里一阵死寂，随后是低低的议论声。
“干！”叶大山第一个把铲子插进土里，“听我妹子的，挖！”
“我听姐的。”阿狸虽然不懂什么是暗渠，但他知道叶莹没错过。
叶莹趁热打铁：“这活儿光靠死力气不行。晚上，岩叔、大山哥，还有阿狸，你们几个到我洞里来。我给你们讲这《山居营造志》里的东西。以后，这技术不能只在我一个人脑子里，大家都要懂。”
入夜，月色清冷如霜。
叶莹靠在洞口的岩壁旁，虽然白日里累得骨头都要散架，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手里捏着那张临摹来的图纸，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断碑。
那里有一道黑影。
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
但叶莹看见那黑影缓缓蹲下身，似乎往土里按进去了个什么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
脚下的地面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如果不仔细，甚至会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远处那口本来只有细流渗出的泉眼，突然泛起了一圈诡异的涟漪，水面上映着的月亮瞬间碎成了银屑。
叶莹瞳孔骤缩。
【叮！检测到关键节点激活。】
【任务更新：修复龙脊渠第一段（0/30丈）。当前状态：起点已定位，待开工。】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叶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个正缓缓站起身的背影。
钉落无声，渠隐有声。
这断碑谷下埋着的秘密，怕是比这乱世的人心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