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脊背瞬间绷紧。
他没再多看一眼,身子一矮,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谷里滑去。
一刻钟后,正在搅拌泥浆的叶莹感觉衣角被猛地拽了一下。
她猛一回头,看到阿狸满头是汗,眼神凶狠,却把声音压得极低:
“姐,有人摸进来了。三个,看脚印是生手,但那是踩盘子的路数。”
叶莹手里的木棍一顿,泥浆溅了一点在手背上,冰凉。
她没多问,因为阿狸在山里混大的,鼻子比狗还灵。
“停工。”叶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大山哥,把所有的工具埋进干草堆。嫂子,带孩子进那处背风的岩缝,不管孩子哭不哭,捂住嘴,别闷死就行,千万别出声。”
王氏正抱着孩子哼歌,闻言脸刷地白了,哆嗦着要站起来,被叶莹按住肩膀:“别慌,只是也许,快去。”
众人动作极快,不到半盏茶功夫,热闹的工地死寂一片。
只有尚未干透的泥墙散发着湿冷的土腥味。
萧寂早已不见踪影,他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在西侧那片视野最好的高岗乱石中。
叶莹趴在这一侧的灌木后,透过叶缝盯着谷口。
日头毒辣,蝉鸣声嘶力竭,更加衬得山谷空旷得吓人。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三个身影终于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是猎户打扮,手里提着哨棒,腰间别着柴刀。
为首的一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一边走一边拿哨棒敲打路边的草丛,嘴里骂骂咧咧。
“……窝藏逃户者同罪!听见没有!这地界如今归王老爷管了!”
声音在空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
他们没敢往深处走,只在谷口那几棵老歪脖子树附近转悠。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解开裤腰带,冲着那块显眼的断碑撒了泡尿,在那黄纸上画了个圈,又用石灰在树干上打了个叉。
这是在圈地盘。
叶莹眯起眼。这手段不像是正规官兵,倒像是替官府跑腿的恶狗。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牙齿打颤声。
叶莹侧头,见叶大山死死盯着那个撒尿的瘦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那是赵老三。”叶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当年他娘饿晕在路边,咱爹给了他半袋豆子……这畜生,现在给官府当狗来咬咱们!”
叶莹按住大山的手背,感受到那粗糙皮肤下的颤抖。
“别动。”她冷冷道,“他们没发现咱们,只是在试探,这时候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三人转了一圈,或许是嫌谷里阴森,又或许是完成了任务,骂了几句晦气便掉头走了。
等人影彻底消失,叶莹才从灌木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们还没掌握确切位置。”她看着地上的尿渍,眼神比这荒年的日头还要毒,“要是真确定咱们在这儿,来的就不是三个拿棒子的混混,而是那个周文案带的一队兵了。”
但这也意味着,这里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回到营地,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得跑。”王氏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要是来了……”
“往哪跑?”叶莹打断她,捡起一根树枝扔进即将熄灭的火堆,“外面全是流民和抓壮丁的,离了这水源,咱们撑不过三天。”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刚从高处跳下来的萧寂身上。
“既然躲不过,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跑了。”
叶莹指了指谷南方向,“离这儿二十里,有个老瘸子留下的破屋。大山哥,把你那件破棉袄,还有咱们不要的烂草席,扔过去。生一堆火,烧得旺旺的,再踩几行乱脚印往深山里引。”
这是疑兵之计。
“那咱们呢?”叶大山问。
“咱们在这儿扎根。”叶莹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条线,那是谷口最狭窄的地方,“七天。不管用什么办法,这道墙必须立起来。不是挡风的篱笆,是能挡刀枪的寨墙。”
萧寂点了点头,提起横刀,冲阿狸招了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没入林子,去布置那些足以让探路者断腿的陷阱。
天色擦黑时,变故再起。
并不是追兵,而是一群比鬼还难看的活人。
岩叔带着五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像几具行尸走肉般跪在谷口外的一块大青石前。
他们身上带着伤,脚上全是血泡,显然是长途奔袭至此。
“滚!”叶大山举着斧头吼道,这时候来人,无论是谁都是威胁。
“别动手!”为首的岩叔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硬气。
他也不废话,直接解下腰间的柴刀,当啷一声扔出三丈远。
身后那五人有样学样,甚至有人把怀里藏的削尖木棍也扔了出来。
叶莹站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求口水喝。”岩叔抬起头,那张满是泥垢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我们是屯田的军户,不交那加了三倍的苛税,房子被烧了。听闻这断碑谷有活路,特来投奔。”
叶莹没说话。
岩叔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昨天夜里,我在十里外的黑松林看见了巡防营的帐篷。领头的那个叫周通,正拿着画像到处抓人。你们要是不收留,我们也活不成,但你们也别想安生。”
这是威胁,也是投名状。
叶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突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阿狸,给他们两碗稀粥。”她淡淡道,“吃完了把话说明白。要是有一句假的,这谷里的陷阱刚好缺这几百斤肉。”
这一夜,篝火压得很低。
岩叔喝得极快,哪怕那是没什么米粒的野菜粥。
他抹了把嘴,说出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周通是王德海的亲信,这次带了五十号人,还牵了两条狼狗。
他们不光是来抓人的,更是来“清场”的。
王德海放出话来,这片山以后是他家的私产,里面的人,男的杀,女的卖。
“五十人……”叶大山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阵风带着血腥气卷了进来。
萧寂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黑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显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没拿刀,却捏着一团被血浸透的纸团。
他走到叶莹面前,将纸团递过去,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沾血的腰牌,扔在岩叔脚边。
岩叔一看那腰牌,瞳孔猛缩:“这是……周通身边的探子!”
叶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
借着微弱的火光,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已探明,逃奴确在断碑谷。王老爷有令,破谷之日,财物归公,女子任尔等取用,那叶家小娘皮,要活的。】
叶莹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愤怒都看不出来。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纸揉碎,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映得她眼底一片赤红。
“想把我们当猪羊宰……”叶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却让人背脊发寒,“既然他们要战,那就别怪这荒山埋不下那么多死人。”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片漆黑的谷口。
“建墙。”两个字,落地有声。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触发防御任务。】
【任务发布:建造第一道防御工事(长度五十丈,高度六尺);任务时限:七日;奖励:初级机关术残卷x1,精铁一百斤。】
叶莹看着虚空中浮现的淡蓝色面板,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一夜,没人再睡得着。
天还未亮,薄雾笼罩着山谷,露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却浇不灭这群人眼中的火。
泉水边的空地上,叶莹负手而立,身后的萧寂正在擦拭横刀,而岩叔那一伙人,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