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没在谷口停留,绕个弯就匆匆往东岭去了。
叶莹收回目光,招手叫来那个聋哑婢女。
这婢女是逃荒路上捡的,听不见也不识字,正好干些见不得光的活。
她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泥,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褐垢。
走近时,叶莹闻到她袖口散出的汗味,混着艾草熏过的苦香。
叶莹指了指净水池,比了个手势。
婢女会意,卷起袖管,俯身探入池中,指尖刚碰到水面,便猛的一缩:池水冰冷刺骨。
她只停顿了一下,便咬牙把手伸到底,将那团烧成灰的碎纸连着池底的淤泥,小心捞了出来。
捞出的泥灰混在一起,又黑又黏,裹着几点没烧完的焦纸边,在晨光下泛出暗红。
一只粗陶罐早已备好。
罐身很粗糙,手指划过能带起浮尘;叶莹接过那团湿泥塞进罐中,泥浆“噗”的一声闷响,溅起几个黑点,落在她手背上,又凉又滑。
她用油纸封了口,纸面很快沁出半透明的油痕。
她摸出一把修指甲用的小刻刀,在罐身靠近底座的位置,一笔一划的刻下“乙七真迹”四个字。
刀尖刮过陶胎,发出“吱”的一声细响,让人耳朵发痒。
刻到“迹”字的最后一笔时,她的手腕抖了一下,刻刀滑开,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
“要是刻的太整齐,反而像假的。”叶莹吹掉陶土碎屑,手指摩挲着那道划痕,“得像是匆忙间留下的保命符,才有人信。”
她说话时气息很轻,指尖的陶粉在晨光里泛着灰白。
她把陶罐递给刚进门的叶大山,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
“带队去巡南隘的防洪渠,路过陡坡的时候,手脚笨点,让它不小心滚下去。”
叶大山接过罐子掂了掂,分量很轻,但罐壁的潮气已经湿透了他的手心。
他看着叶莹,感觉手里的罐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发慌。
他拽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就出了门,靴子“哐”的一声撞在门槛上,震得屋檐下的蜘蛛网都抖了抖。
辰时刚过,南隘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叶大山那一跤摔得很逼真,半边身子都是泥,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
“丢了就丢了!”叶大山回来复命时,嗓门扯得很大,但语气里有点心虚,“小莹,那是……那真是我要给……”
“闭嘴。”叶莹坐在堂屋正中,当着几十个排队领粥的流民的面,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摔,皱着眉说:
“一罐没用的香灰土,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找的?别让人以为我们叶家藏了什么宝贝!”
话虽这么说,可她那故意停顿的样子,还有叶大山一脸“坏了大事”的表情,这番对话很快就传到了流民营里有心人的耳朵里。
入夜,山风很大。
叶莹没睡,书房的灯也早早熄了。
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转,发出“叮、叮”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更鼓响过,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均匀,像冰锥凿在木头上。
萧寂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内,身上带着深夜的露水和潮气,衣服有些湿。
他落地没声,但靴底碾过地板缝隙的灰尘时,还是发出了极轻的“咯吱”声。
“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两只耗子,从鹿脊坳摸过来的。在南隘沟底刨了半个时辰,还用了铁钩。”
“拿到了?”
“拿到了。”萧寂停了下,“借着月光,其中一个看清了罐底的字,当场就发抖,说是‘乙七’,那是冯爷提过的死标记——那年丙库地牢第七间,十七具尸体脖子上的切口都一样,尸体底下就压着块刻着‘乙七’的断碑。”
叶莹手里的铜钱“叮”的一声扣在桌面上,她没抬头,只盯着铜钱边缘映出的一点月光:“没直接回鹰嘴崖?”
“没,绕去了东岭,故意踩乱了脚印。但在那之前,他们在枯树下留了分岔的印子,真正那条路,指向鹰嘴崖的西南哨卡。”
叶莹没说话,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从袖中摸出两枚白旗,用力插在了沙盘上西南哨卡的位置。
那沙盘是按鹰嘴崖西南三里地的地势做的,连鹿脊坳那道断崖都刻得清清楚楚。
旗面朝外,这是《密语简编》里“诱敌驻守”的标记。
《密语简编》里的每个标记,都对应着三年前冯爷在丙库亲手刻下的七十二道尸碑。
第二天一早,叶大山再去南隘“重查”地形时,带回来半截沾着泥水的破布条。
叶莹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把布条烧了,“差不多了。”她起身走向后厨。
厨房里,几个妇人正在推磨。
新麦的香气和石磨转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石磨碾过麦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麦粉簌簌落下,在照进来的晨光里像金色的雾气。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叶莹让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此地少见的小纸包。
那是她用系统积分换的曼陀罗籽磨成的粉,粉末很细,倒出来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将粉末倒进其中一桶麦粉里,比例调得很低,几乎闻不出味道。
“这几桶粉,单独放。”叶莹伸手在那桶粉里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舌尖刚开始没感觉,过了几秒,舌根泛起一丝腥甜,接着耳朵嗡嗡响,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晃动。
她立刻吐掉粉末,含了粒盐压下眩晕感,嘴里咸涩的味道盖过了那阵不适。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几个心腹妇人吩咐道:
“这批粉做了标记,专门供给丙库那边投奔过来的人。就算只在鹰嘴崖烧过一天火的,也只能领这一种。”
妇人们不太明白,但看家主脸色严肃,谁也不敢多问,只管点头。
当天夜里,萧寂带来的消息更有意思了。
“鹰嘴崖那边疯了。”萧寂喝了口冷茶,眼底难得有了一丝波动,“他们没敢把罐子带回大营,就在丙库废墟上,挖了个坑把罐子烧了,像是在祭祀,又像是在镇邪。”
“铁面在场?”
“在,他亲口下令,以后谁敢再提‘乙七’两个字,不管是谁,先关七天禁闭。”
叶莹听完,缓缓展开手边的《流民核验簿》。
在那一长串名字的末尾,她提笔写下一行小字:虚即是实,实即是虚。
她合上册子,心想这些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就算真的东西摆在面前,他们也不敢信了。
远处山脊上,一道火光忽隐忽现,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光影在窗纸上缓慢移动。
“明天早上,”叶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让灶房早点生火,雾最浓的时候发粉,那批加了料的特供麦粉,该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