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不是孤身,后头还跟着一串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像拖着什么死物。
叶莹推开门,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门外,萧寂翻身下马,动作没有平日的轻盈,黑色的短衫被露水打得湿透,贴在紧绷的肌肉上。
他身后,一匹备用的驽马呼哧喘着粗气,马背上横趴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萧寂没说话,单手将那人像卸麻袋一样拽下来,“咚”地一声扔在净水池前的空地上。
那男人哼了一声,没醒。
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断骨处渗出的血把裤管染成了酱紫色。
“活口?”叶莹走上前,目光却先落在萧寂身上,“没伤着吧?”
萧寂摇摇头,指了指地上那人:“掉进陷阱断了腿,其余七个,都在灰坳下面埋着。”
叶莹蹲下身。
这男人看着三十上下,一脸横肉,即便昏迷着,眉头也皱成一个死结。
她伸手拨开他领口的血污,瞳孔微微一缩。
粗布衣襟内侧,用灰线极其潦草地绣着半个图案,像是一轮残缺的弯月,正托举着一簇扭曲的火炬。
这针脚很新,绝不是旧衣自带的。
“搜过身吗?”叶莹问。
萧寂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过来。
叶莹解开,里面是个压扁的皮囊,内藏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
羊皮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起毛,展开后,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张简易的地图。
那上面的线条粗鄙不堪,却精准得令人心惊。
主谷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标注着“肥羊”二字。
昨夜设伏的灰坳也被点了红点,只是旁边打了个问号。
而在更远的山脉走势图上,另外三个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用代号写着:“鹿鸣”“石渠”“白苇”。
这三个地名,叶莹从未在这十里八乡听过。
她迅速合上羊皮,塞进袖口,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大山哥,”她转头对闻声赶来的叶大山低声道:“封锁消息!这人是你和萧寂在山里猎野猪时捡到的流民,摔断了腿,明白吗?”
叶大山看着那人的惨状,虽有疑惑,但看到妹妹严肃的神情,立刻点头去办。
巳时,废弃磨坊。
这里离村居远,四面透风,巨大的石磨盘像个沉默的看客。
叶莹让人熬了一锅浓盐水,又端来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杂粮粥。
那俘虏被绑在柱子上,刚刚被萧寂用冷水泼醒,正疼得满头冷汗,牙齿打战。
“别装死。”叶莹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手里端着粥碗,勺子轻轻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但也不爱折磨人,盐水是给你洗伤口的,虽然疼点,但能保住你的命。”
男人猛地抬头,一双满布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叶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不是本地人。”叶莹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这断腿伤是在跳崖逃命时撞的,可奇怪的是,你没往深山老林里跑,反而折向了主谷的方向,你在等人接应?”
男人身子一僵,随即紧闭双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叶莹却笑了,她放下粥碗,起身走到墙角那一堆堆积如山的麻袋前。
那是昨夜故意堆在这里做样子的“粮食”。
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视线在触及那些麻袋时,明显停滞了一瞬。
叶莹随手抽出一根霉烂的稻草穗子,在手里搓了搓,说道:
“你们的探子传话,说我们把好粮全搬去了灰坳藏着,结果昨晚那一炸,你们不仅折了一窝弟兄,还只炸了一堆掺了硫磺的烂稻草。”
她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想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白苇’在哪里?”
听到“白苇”二字,男人的右手拇指猛地抠向掌心,指节发白,但他依旧闭口不言。
叶莹也不急,她挥挥手,让萧寂把人提起来:“换个地方,既然他不饿,这粥喂狗吧。”
午后,这断腿男人被扔进了那间漏风的西厢房。
干草铺得倒是厚实,可没人理他。
只有叶莹那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弟,每天雷打不动地跑来送两次饭。
有时候是黑乎乎的菜团子,有时候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
小豆子、小木头几个小孩也不怕生,把碗往地上一搁,就跑到院子里和其他几个孩子玩闹。
“莹莹姐说抓了个傻贼!”孩子稚嫩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那傻贼连‘白苇’在哪都不知道,肯定是个不入流的小喽啰!”
“嘘——”另一个稍微大点的声音压低了说,“听说那边管事的是个瘸腿老头,姓冯,最讨厌蠢货……”
西厢房内,躺在干草上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
墙外,王氏一边喂鸡,一边大声嘀咕:“这年头,瘸子都能当家做主了,真是世道变了……”
到了傍晚,男人的防线终于崩了。
当叶莹再次推开西厢房的门时,男人沙哑着嗓子开口:“我不知道头领叫什么……我只知道,每月十五,要去东面三十里的破庙交货换粮。”
当晚,灯火昏黄。
叶莹将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指尖点在东面的一处模糊标记上。
“东三十里,确有一座倾颓的土地庙。”叶莹的声音沉稳,“那里地处三县交界,不管谁管都嫌远,向来是逃户藏身的地方。”
萧寂抱着刀站在阴影里:“我去杀了他们?”
“不。”叶莹摇头,“这不是普通的马贼。你看这组织架构,有探子、有诱饵、有固定的交货点,这分明是有组织的流民武装,靠着像寄生虫一样吸周边村庄的血过活。他们能这么精准地盯上我们,肯定是村里有人嘴不严,或者……有人通风报信。”
她抬眼看向萧寂,眸光闪动:“杀几个喽啰没用,我要你走一趟破庙。不杀人,只查路数。”
叶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
这是她前日用签到得来的废铜熔铸的,做工粗糙,但正面刻着三个圆点和一个叉,背面,则是一道新刻上去的波浪线。
“若见到那个‘冯瘸子’,不必动手。”她把铜牌递给萧寂,“设法让他看到这个标记。”
萧寂接过铜牌,指腹划过背面那道波浪线。
“这是我从那张羊皮地图边缘拓下来的暗纹。”叶莹低声道,“像不像水波托着残月?既然他们有组织,就有暗语,我要知道,这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大的鱼。”
萧寂没多问,收起铜牌,点了点头。
次日凌晨,雾还没散,萧寂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中。
叶莹站在净水池畔,望着远处灰坳残留的一片焦土,晨风吹动她的衣摆。
“既然开了局,那就该收租了。”她轻声自语。
两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
山谷口的哨岗忽然吹响了竹哨,节奏急促却不慌乱。
叶莹刚从试验田回来,还没来得及洗去手上的泥土,就看见萧寂牵着马,从暮色中缓缓走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浓重烟火气,甚至衣角还有几处焦黑。
萧寂走到叶莹面前,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半炷未燃尽的线香,依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腻香味。
还有一块被火烧得漆黑的木牌,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
叶莹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木牌,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剧烈收缩——那不仅仅是一个符号,那分明是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