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古老的傩神虚影随着云宝的动作,无声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睁开了俯瞰幽冥的眼。
地宫深处,云宝小小的身躯盘膝坐于悬浮母玉的正下方。
她白嫩的五指张开,紧紧按在满是尘埃的地面。
刹那间,她右臂上那道被点亮的玉脉纹路不再满足于皮肤表面,竟如千万条活着的金色细蛇,顺着她的指尖钻入石板的缝隙,与埋藏在地底深处、汇聚了百年阴气的地脉疯狂相连!
“嗡——!”
整座地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声音,而是能量的共振。
无数怨毒、哀戚、绝望的嘶吼顺着地脉涌入她的识海,那是被活埋的童女,是被虐杀的冤魂,是这座地宫百年来的所有罪恶。
噪音的洪流几乎要将她三岁半的身体撕碎!
云宝的小脸煞白,豆大的汗珠滚落,但她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
她需要更纯粹的力量,更彻底的共鸣。
她银牙一咬,主动放开了对自己最后一丝感官的守护。
刹那间,万籁俱寂。
那些足以让普通玄学师瞬间疯魔的尖啸与诅咒,如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她再也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甚至听不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她以自己此生的听觉,换来了一次与灵器最彻底的共鸣。
寂静之中,另一种“声音”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玉的记忆。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三十六名天真烂漫的女孩,被一个笑得温和如玉的男人诱骗至这名为“玉隐斋”的人间地狱。
她们被关入冰冷的地下,躺在一方方特制的玉床上,日复一日,被抽取最精纯的魂魄之力。
那些魂力被炼化成“养玉之露”,用来浇灌那块悬浮的母玉,而她们饱受折磨的残魂,则被禁锢在玉中,成为器灵的一部分。
记忆的最深处,还藏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记录,那是温如镜的独白:“癸未年,弃婴一名,纯阳道体,若采其魂,可成通天灵玉。”
画面中,那个弃婴的襁褓上,赫然绣着一个“乔”字!
云宝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彻底失去听觉的耳朵里,缓缓渗出两道殷红的血线。
她没有哭,反而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想拿我补玉?”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心声低语,“先问问我这些姐姐,答不答应!”
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手掌,温热的、蕴含着道体精血的血液瞬间涌出。
她将流血的手掌握住那枚饱经沧桑的桃木印,任由鲜血将印章上的每一道符文彻底浸染!
“今日,我云宝,以云隐门主之名——”
她高举着浴血的桃木印,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与杀伐!
“召尔等残魂归位!不是做器,是做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的母玉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以小铃铛为首,三十六道虚幻的魂影自母玉中决然冲出,她们不再是面目狰狞的怨鬼,而是身披素白衣裙的少女。
她们环绕着云宝飞速旋转,手中各执一枚虚幻的碎玉片,齐声吟唱起一段从未现世的经文。
那正是《安魂经》失传的最高阶秘传——“归灵篇”!
母玉剧烈震颤,妖异的绿光寸寸碎裂,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金红色的光芒自裂缝中喷薄而出,那是三十六道灵魂最后的燃烧!
监控室里,温如镜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破碎,他看着屏幕上失控的景象,面色惨白如纸,疯狂地拍打着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启动锁魂阵!快!把她们给我锁回去!”
然而,无论他如何操作,那些足以绞杀“出窍”境高手的机关阵法,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一只身形矫健的黑猫早已潜入通风管道,将三道童魂与自身融合的磅礴魂力,化作最精纯的阴煞洪流,反向灌入了整个地宫的控制系统中!
“杀了她!毁了那孩子!”温如镜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猛地自地宫中心爆发,悍然冲破地表的束缚,直上云霄!
废弃工厂之外,整片夜空都被照亮。
工厂斑驳的外墙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张巨大无比、庄严肃杀的傩面虚影,宛如神明降临,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藏污纳垢之地!
地宫之内,云宝小小的身体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升空。
她手持桃木印,直指母玉核心!
那三十六道童魂瞬间化作三十六道光链,缠绕在她的身上,形成一个前所未见的“童阳共鸣场”,将她至阳至纯的道体之力与她们至阴至怨的灵魂之力完美融合!
“破!”
一声无声的呐喊,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桃木印狠狠刺入母玉核心!
轰——!
支撑了百年罪恶的母玉,在一瞬间彻底崩解,化作亿万光点。
每一粒光点都托着一个解脱了的、微笑着的小女孩虚影,汇成一道璀璨的光之洪流,冲破天际,奔向往生。
同一时刻,乱葬岗幻境中。
傅夜沉猛然睁开双眼,他看见云宝就站在乱葬岗的边缘,浑身散发着柔和的金光,正朝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挂件哥哥,回家了。”
他踉跄起身,不顾一切地朝她奔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坠入无尽的深渊——
“啊!”
傅家庄园的卧室里,傅夜沉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淋漓。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那狰狞可怖的蛊虫印记,已然消失无踪。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一句消散在风中的清晰童谣:
“姐姐带我走,不再做玉囚……”
远在地宫石室,云宝缓缓落地,右掌心那道玉脉纹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玄奥复杂的烙印。
而她左耳后方,那道凤凰尾羽般的金色纹路,已经悄然蔓延至整个左肩胛,像是一幅正在缓缓苏醒的古老图腾。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若隐若现的因果钉,轻轻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下一个,轮到你了,温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