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糙的手指握着湿冷的拖把杆,日复一日地擦拭着通往废弃教学楼的台阶。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他都比任何人都熟悉。
当拖把头擦到第十二级台阶时,他习惯性地想将布条塞进阶梯与墙壁的夹缝,那里最容易积攒灰尘。
然而,就在拖把布触及缝隙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吸力猛然传来!
“嗯?”赵瘸子愣了一下,试图将拖把拽回来,却发现那股力量大得出奇,仿佛缝隙深处藏着一只贪婪的野兽,死死咬住了布头。
他使出全身力气,跛脚在湿滑的地面上蹬了一下,可那截棉布拖把头还是“嗖”地一声,被硬生生扯断,瞬间消失在漆黑的缝隙里!
赵瘸子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心脏狂跳。
他死死盯着那道不过指甲盖宽的缝隙,浑浊的眼中写满了惊恐。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一只蝴蝶,一只通体幽蓝、用作业纸折成的蝴蝶,竟从那狭窄的水泥缝隙中,轻飘飘地、毫无阻碍地飞了出来。
它翅膀扇动的频率极为缓慢,带着一种不属于阳间的静谧与哀伤,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轻柔地落在了赵瘸子那只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背上。
冰冷,死寂,仿佛一片来自地府的雪花。
同一时刻,星辰苑别墅内。
云宝正趴在专门为她定制的小号供桌前,像只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地舔着杯沿的牛奶沫。
昨夜逆转法阵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此刻正需要至亲的气运和食物来补充。
忽然,她舔牛奶的动作一顿,乌黑剔透的眸子微微凝起。
在她识海深处,那枚代表着地脉感应的金色齿轮,无声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阴流波动,如同一根冰冷的丝线,顺着她刚刚延展到整个园区的感应网络,精准地传递了过来。
这股波动,源自废弃教学楼,与昨夜被她强行压制、封入地脉深处的“踏虚鬼”怨力,同根同源。
她放下牛奶杯,转头看向蹲在自己肩头,正慵懒舔着爪子的黑猫阿七,小奶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阿七。”
阿七抬起头,碧绿的猫眼看着她。
“它回来了。”云宝轻声说,肉乎乎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还带了‘请柬’来。”
昨夜的“镜破·影灭”,只是借孩子们纯粹的信念之力,暂时斩断了莫三爷与阵法的联系,并重创了“踏虚鬼”凝聚的怨力核心。
但那个以孩童执念为基础的“陷地阵”并未被根除,只是被地脉之气强行压制住了。
如今阴气再次渗漏,说明那东西在地脉深处缓过劲来,正在尝试重新打开通往现世的裂隙。
午休时间,趁着继母和奶奶都不在家,云宝召集了她钦点的“护法团”。
“老大,又有坏蛋了吗?”小豆丁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
旁边的大壮则挥舞着手里的奥特曼玩具,随时准备战斗。
云宝没说话,只是神秘兮兮地将他们带到玩具柜后面。
她从自己的小黄鸭背包里,掏出一小块用保鲜膜包好的、黑乎乎的东西,以及一盒全新的彩色橡皮泥。
那黑乎乎的东西,正是她昨晚从四面铜镜中提取出的、属于“踏虚鬼”的阴气残片。
“来,我们来捏楼梯。”
在云宝的指挥下,三个小萝卜头开始分工合作。
她将阴气残片揉进灰色的橡皮泥里,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捏出了一座微型的、通往废弃教学楼的楼梯模型。
模型虽小,但细节逼真,连第十二级台阶那道裂缝都惟妙惟肖。
接着,她又从头发上取下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发夹,掰断取出发夹里一小截比绣花针还细的钢芯——这是师父留给她的法器“因果钉”的半粒,能追溯事物最初的因果。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半粒因果钉,嵌入了微型楼梯模型的中心。
一个简易的“回溯信号塔”,就此搭成。
“现在,对着它唱歌。”云宝奶声奶气地发布指令,“就唱我们昨天编的那首,但是调子要慢一点,悲伤一点。”
小豆丁和大壮似懂非懂,但对于老大的命令向来是无条件执行。
他们围着橡皮泥模型,开始哼唱起那首被云宝改得面目全非的《引魂谣》变调版。
“小蝴蝶,飞呀飞,找不到,家在哪……”
稚嫩的童音带着独特的穿透力,被因果钉和阴气残片激活,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声波,探入虚空,与那道正在渗漏的裂隙建立了微弱的联系。
一遍,两遍……当旋律慢悠悠地哼唱到第七遍时,异变陡生!
那座橡皮泥楼梯模型的顶端,竟然凭空凝结出了一滴米粒大小的黑水!
水珠颤巍巍地悬浮着,滴落的瞬间,表面如镜面般映出了一幅极其模糊、却又触目惊心的画面——
一间仿佛上下颠倒的教室里,穿着蓝色连衣裙的朵朵,正被无数道灰色的影子死死拖拽着,拉向地面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而在那阴森的井边,赫然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锈迹斑斑的铁钩!
那身影,分明就是年轻时的赵瘸子!
云宝的眸光倏然一冷。
原来如此,真正的阵眼,从来就不是什么第十二级台阶,而是那口被水泥地掩埋、早已被人遗忘的古井!
赵瘸子每天擦拭台阶,看似是在赎罪,实则是在用自己常年累积的阴晦之气和悔恨执念,无意识地“喂养”着裂隙!
她不动声色,趁小豆丁和大壮还沉浸在歌声里,飞快地从保温杯夹层里抽出一张特制的糯米纸,指尖掐诀,对着那即将消散的黑水轻轻一拓。
模糊的画面瞬间被吸附在纸上,成了一副水墨般的鬼影图。
她迅速将糯米纸塞回夹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傅夜沉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他一进门,就看到小奶团正坐在沙发上,小脸有些发白,却还是努力朝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他走过去,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蹙意。
“傅叔叔。”云宝熟练地爬到他身边,将小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声音又低又软,“我……我想再去一趟老楼。”
傅夜沉沉默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决然:“这次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送鬼回家。”
他凝视了她片刻,最终没有多问,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银色小盒,递给她:“特制防侵符贴,贴在衣领内侧。”
云宝乖巧地接过,肉乎乎的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轻轻抚过。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
一丝异样的冰冷触感,从盒底传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在盒底的防滑软胶下,竟压着一张微型彩色打印图,图上是一个肮脏的后巷,一个穿着环卫工衣服、鬼鬼祟祟的男人,正将一个黑色的陶罐埋入地下。
那个男人,正是昨晚逃走的吴哑子!
而那张图的角落,有一个时间戳和GpS定位。
云宝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莫三爷的百婴引魂灯被她的“阳契”废了,这是贼心不死,想借“踏虚鬼”造成的阴气大乱,重启另一个更邪门的引魂法器?
好啊,既然你们这么想下地狱,那她不介意亲自送你们一程。
她收好盒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夜风拂过幼儿园的操场,吹起一阵尘土。
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的太阳图案,边缘处,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微光,如垂死挣扎的烛火,倏然一闪,又迅速熄灭,仿佛某种尘封的契约,在黑暗中再次苏醒。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