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合上平板,屏幕的光熄灭,他的脸重新融入黑暗。
他无法理解,这个三岁半的孩子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精心编织一张死亡的巨网。
而她自己,就是那个悬在网中央、最鲜美诱人的诱饵。
从那天起,云宝停掉了所有傅夜沉重金求来的温阳丹。
她任由那股名为“寒髓”的阴毒之气,像藤蔓般从丹田深处蔓延开来,顺着经脉一路向上,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第一天,她脖颈间的皮肤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青色,像是上好的青花瓷上天然的冰裂纹。
第三天,青色加深,蔓延至下颌。
每日清晨,她都会悄悄命令阿七,用锋利的前爪,在那些青纹上划出更深、更狰狞的痕迹,伪装成尸斑扩散的模样。
第五天,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一瓶用紫苏草和鬼脸菇熬制的药水,用棉签细细涂抹在唇角和指甲缝里,制造出中毒后特有的紫绀斑块。
第七日清晨,当负责日常监测的护士推门而入时,迎接她的是一声划破豪宅宁静的尖叫。
“不好了!乔小姐她……她全身都僵硬了!呼吸……呼吸几乎没有了!”
消息如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傅家乃至整个乔家。
傅家上下乱成一团,而远在乔家主宅的继母周玉兰,甚至都假惺惺地派了心腹管家前来“探望”,实则就是想亲眼确认,这个碍眼的乡下野丫头是不是真的断了气。
所有人都被挡在了西厢房的门外。
房间内,窗帘紧闭,只留着那七盏微弱的七星续命灯。
床榻上,云宝双目紧闭,小脸青紫,肌肤冰冷如玉石,胸口再无一丝起伏。
她看上去,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然而,在无人能窥探的内里,她正运转着云隐门秘传的龟息之术,将心跳降至了每分钟仅有三下,几乎与真正的死亡无异。
而在她小小的袖口深处,一枚由她心头精血炼化而成的“假命牌”,正散发着与她生命体征完全同步的、微弱的生命气息。
万事俱备,只等鱼儿上钩。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守卫,飘入了西厢房。
来人正是玄真子。
他手中提着那面凶名赫赫的九阴拘魂幡,踏入房间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尸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贪婪而满足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探向云宝的鼻息。
毫无声息。
他又搭上她的颈脉。
冰冷,僵硬,死气沉沉。
“呵,妖星陨落,天道昭昭。”玄真子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中满是即将大功告成的狂热。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遍布铜绿的青铜匕首,刀刃上刻满了怨毒的符文。
只要用这把匕首,剜出这具先天道体的童子精魄,与拘魂幡中的九道冤魂相融,他的“九阴圆满大阵”便可彻底炼成!
届时,他将拥有匹敌天师的力量!
他举起匕首,对准云宝小小的胸口,狠狠刺下!
就在刀尖触及衣物的瞬间——
那双紧闭了七日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漆黑的瞳孔深处,是历经千年的古井无波,和锁定猎物时的森然杀机!
“等你很久了,老杂毛!”
云宝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炸在玄真子耳边!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直藏在被子下的左手猛然拍出,掌心赫然贴着一张早已画好的紫色符箓——五雷镇狱符!
与此同时,右手闪电般甩出三道乌光,直取玄真子眉心、咽喉、心脏三大要害!
玄真子骇然失色,做梦也想不到这女娃竟是假死!
仓促间,他只能放弃攻击,挥动拘魂幡格挡。
“轰!”
五雷镇狱符轰然炸开,狂暴的雷光瞬间将他半边脸炸得焦黑,道袍破碎,狼狈不堪!
更可怕的是,那三道乌光——三枚淬毒的“返噬钉”,虽被幡面挡下,却并未掉落,而是如同活物般钉入了他的掌心!
钉子入肉即化,化作三股比阴煞之气更加恶毒的黑烟,疯狂钻入他的经脉之中!
“啊——!”
玄真子发出一声惨叫,这股力量阴寒刺骨,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灵力瞬间被污浊、吞噬!
这是云宝以自身寒髓之毒,混合着阿七断尾时流下的精血,炼制而成的独门剧毒——阴蚀蛊!
无药可解,附骨之疽!
“你……你这妖女!”玄真子又惊又怒,踉跄后退。
云宝缓缓撑起小小的身子,她脸上的青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勾起唇角,笑意冰冷刺骨:
“你说我是妖?那你知不知道,在京市郊外的西山道观里,那个每天晚上偷偷吃人魂魄、炼人骨灰的,又是什么东西?”
她的小手,遥遥指向窗外。
玄真子下意识望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只见窗外的庭院里,黑猫阿七不知何时竟叼来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
月光下,镜面幽幽,清晰地映照出一间阴森的密室。
密室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堆叠着上百个黑色的骨灰坛,每一个坛子上,都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姓名,以及精准到时辰的生辰八字!
那是他的秘密据点!这妖女怎么可能知道?!
“疯了!你这个疯子!”
秘密被戳穿,玄真子彻底癫狂,他疯狂催动拘魂幡,幡面上的九道扭曲鬼影尖啸着冲出,化作九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扑向云宝!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对九鬼围攻,云宝不退反进。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瞬间结成一道血色符印!
“匿形阵,启!”
她的身影在血雾中瞬间消失,让九鬼扑了个空。
下一瞬,她娇小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屋顶的横梁之上,手中捏着最后一张、也是最关键的一张金色符箓,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俯冲而下!
“我说过,吃了我的,要加倍还回来!逆命归魂符,敕!”
那张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符箓,精准无误地贴在了拘魂幡的正中央!
刹那间,整面幡布如同被点燃的废纸,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九道被强行束缚的冤魂,在符力的作用下,竟同时挣脱了控制!
它们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它们曾经的主人——玄真子!
无尽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还我命来——!”
九道厉鬼化作复仇的狂潮,瞬间将玄真子淹没!
撕扯声、啃噬声、骨头碎裂声和玄真子绝望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西厢房。
最终,他被自己的“杰作”们拖拽着,重重跌落在院中的石板地上,浑身浴血,道袍尽碎,只剩下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砰——!”
西厢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傅夜沉带着墨影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他抬起头,只见云宝正安然地坐在屋脊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怀里抱着那只吓得瑟瑟发抖的黑猫,轻轻顺着毛。
看到他,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朝他招手:
“哥哥快来,我给你抓了个坏道士哦。”
傅夜沉足尖一点,高大的身影几个起落便跃上屋顶。
他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将那个单薄的小身影严严实实地裹住,搂进怀里。
熟悉的、冰冷的体温让他心脏一紧,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次,不准再拿自己当诱饵。”
云宝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肩头,感受着那股让她无比安心的龙涎香,满足地眯了眯眼,轻声笑道:“可是哥哥,只有我‘死’了,他才会亲自来收尸啊。”
无人注意的角落,她藏在小小的绣花鞋底的那枚“假命牌”,在玄真子倒地的那一刻,悄然碎裂成粉末。
一丝比冰针还细的极寒之气,顺着地板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渗入地下深处,留下了一个只有她能感知的死亡坐标。
庭院里,猎人已经变成了猎物。
而这场精心策划的围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玄真子凄厉的哀嚎,只是这场漫长黑夜里,一首微不足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