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如同利刃划破暴雨,让山巅之上那双准备扣动扳机的修长手指,骤然一僵。
傅夜沉透过瞄准镜,看到的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冒牌货,而是一个张开双臂、用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死死护在敌人身前的小奶团。
她的脸在闪电下白得像纸,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活着……”
这三个字,像一枚无形的钉子,钉进了傅夜沉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迟滞间,那个冒牌货嘴角诡异的弧度更大了。
他看了一眼山巅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不顾一切扑上来的小东西,下一秒,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飘,瞬间没入背后那片被暴雨冲刷得愈发漆黑的密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风中消散。
“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血色光柱应声而散,那座诡异的青铜鼎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瞬间黯淡下去。
暴雨夜后,乔家祖坟一片狼藉。
地脉灵气被强行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曾经滋养乔家三代人的风水宝地,此刻却像一个血流不止的伤口。
暗红色的泥浆从被青铜钉贯穿的龙眼穴中不断渗出,将整个主墓碑周围的土地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京市最有名的风水大师连夜被请来,只看了一眼,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乔家老夫人周玉兰连连叩首:“老夫人!完了!龙脉被钉,龙眼泣血,这是断根绝后的大凶之兆啊!乔家气运,已折损七成,三年之内……三年之内,必有丧主之痛!”
“闭嘴!”周玉兰脸色铁青,手中的紫檀木拐杖狠狠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给我封锁消息!谁敢泄露半个字,我让他全家都在京市消失!”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阴鸷地落向了西厢房的方向,声音里淬着冰渣:“还有那个妖女!给我看死了,一步也不许她踏出房门!”
西厢房内,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
乔云宝被强制软禁,门口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窗户也被木条从外面钉死。
她蜷在冰冷的床上,小脸因为道体裂痕的加剧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趴在腿上的黑猫阿七。
阿七的断尾处已经结痂,但元气大伤,连叫声都透着虚弱。
“阿七,”乔云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一道密令,“还能再走一趟吗?”
阿七似是听懂了,它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乔云宝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随即,它拖着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跳下床,娇小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被钉死的窗户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瞬间没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它要去重返祖坟,取回那根染血的青铜钉。
那是铁证!
凌晨三点,当整个乔家都陷入死寂时,那道黑影再次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阿七浑身被露水打得湿透,它将一截被它硬生生咬断的半截青铜钉扔在地上,爪心被尖锐的断口撕裂,鲜血淋漓。
它张开嘴,又吐出一块巴掌大小、沾满泥污的石片。
乔云宝心疼地将它抱进怀里,用自己身上最干净的衣角擦拭它的伤口。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两样东西上,眼底的柔软瞬间被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咬破指尖,挤出三滴殷红的心头血。
这一次,她没有再动用窥天镜,而是将血滴在了那块石片上,同时小手飞快地在空中结出一个繁复的印法。
《云隐残卷》,血引溯形术!
此术专用于追溯附着在死物上的强烈执念与煞气,虽不及窥天镜能洞察天机,却能最大限度地还原事发场景,且对她自身的反噬最小。
心头血融入石片的瞬间,一簇幽蓝的火焰凭空燃起,将石片包裹其中。
火焰腾起三尺高,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动态影像。
画面中,那个冒牌的“傅夜沉”正站在乔家祖坟前,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根完整的青铜钉。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破坏墓碑,而是在地上用一种特殊的血墨,飞快地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
随着阵法成型,他将青铜钉置于阵心,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缕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色煞气,将其打入钉身之中!
乔云宝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傅夜沉的本命煞气!
天煞孤星命格独有的、能斩断一切生机与气运的本源力量!
画面继续,冒牌货将蕴含了煞气的青铜钉狠狠钉入龙眼穴,同时割破手腕,以自身鲜血为引,激活了整个大阵。
“以乔家龙脉为祭,夺运摄命,敕!”
随着他嘶哑的吼声,那大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道无形的锁链从阵法中射出,目标却不是周围的任何事物,而是穿透虚空,笔直地射向西厢房的方向——直指她的命格!
与此同时,那缕被打入青铜钉的本命煞气也被激活,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顺着乔家地脉,反向朝傅家本家的方向斩去!
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他们不仅要用乔家的气运和她的性命来炼制邪术,更要借着阵法反噬的力量,用她这个“先天玄学道体”,去冲垮傅夜沉的命格!
好一招毒计!
乔云宝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小脸上一片冰寒。
她将那半截青铜钉捡起,浸入床头一碗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混合了朱砂的童子尿中。
“滋啦”一声,仿佛滚油入水,钉身之上骤然浮现出一排排细密如蚁的血色咒文——“以血换命,以魂承灾”。
果然是替祭之法。
她冷笑一声,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讥诮。
她拿起桌上的奶瓶,用自己尖锐的指甲,飞快地在奶瓶底部刻下了一道极其微小的镇邪符。
她装作口渴的模样,将奶瓶里的温水一饮而尽,符水顺着喉咙滑下,在她体内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会移动的小蘑菇。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躲过门口打瞌睡的保镖,径直朝着乔家庄园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唯有停尸房冷藏柜下的那具无名流浪汉尸体,才是昨夜真正死于阵法反噬的替祭之人——那是她在被师父残魂打断前,用窥天镜看到的最后一幕。
停尸房内,阴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乔云宝熟门熟路地找到电源总闸,轻轻一拉,整个停尸房的制冷系统瞬间断电,只有应急灯发出昏暗的光。
她借着柜门上的编号,很快找到了“07”号冷藏柜。
她从斗篷下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对着锁孔捣鼓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杂着尸腐与寒气的味道涌出。
她踮起脚尖,果然看到冰冷的铁板上,躺着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
尸体脖颈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细绳,胸口心窝处,赫然插着一个用黄纸叠成的纸人!
纸人之上,用鲜血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乔云宝眼中寒光一闪,小手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把将那纸人拔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纸人的瞬间,一股阴冷粘腻、充满了怨毒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就往身体里钻。
“南洋降头术……”她低声自语,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股气息,分明是南洋最邪门的降头师才会使用的手法。
正当她准备将纸人塞入怀中取证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快点!老夫人说了,天亮之前必须处理干净!这具尸体,和昨晚发生的所有事,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是乔家私人医生的声音!
乔云宝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迅速将纸人塞入怀中,一个翻身,矮小的身躯敏捷地躲进了隔壁一个空着的冷藏柜里,并轻轻带上了柜门。
她蜷缩在狭窄黑暗的金属空间里,透过门缝,看到医生带着两名保镖走了进来,径直走向07号柜。
听着外面铁门被重新锁上的咔哒声,和医生压低声音的交代,乔云宝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被一片彻骨的寒意所笼罩。
祖母……你早就知道?
不,你不是知道,你根本就是帮凶!
趁着医生和保镖处理尸体的间隙,她悄无声息地从空柜中溜出,原路返回。
回到西厢房,她关紧房门,从怀中掏出那个散发着邪气的纸人,又摸出一张黄纸符,准备将其点燃焚毁。
可就在她指尖的符火即将触碰到纸人的瞬间,体内沉寂的道体裂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岩浆灼烧的剧痛!
一道虚幻的师父残魂再次从她眉心急掠而出,厉声喝道:“不可!此咒已用你的生辰八字和那替祭之人的死气为引,与你的命格勾连!强行焚烧,只会引动咒力反噬,让你立刻暴毙!”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
雷光映照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了院中的暴雨里,正隔着窗户,凝视着屋内的她。
是傅夜沉。
他手中握着一份文件袋,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雨幕,仿佛能看穿她此刻所有的挣扎与痛苦。
那份文件袋,她认得,是乔家内部安保系统专用的。
他手里拿着的,是她父亲乔振邦秘密调取的……停尸房监控备份!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场滂沱的夜雨。
她看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我想见我爹。”
傅夜沉看懂了。
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去,却在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低沉的话。
“下次,别一个人去停尸房。”
夜雨依旧滂沱,冲刷着世间的一切罪恶与秘密。
屋内,乔云宝松开了手,任由那张黄纸符的火苗熄灭。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被她拔出时撕裂了一角的纸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撕裂的口子处,正隐隐泛出一抹诡异至极的暗红色光芒,如同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