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的身体虽然直接被系统修复了,但为了避免生事,还是老老实实坐着月子。
院子里的仆从大多散了个干净,只剩几个从宫里带来的宫女,日日对她精心伺候。
承德经常去街上采买,知道现在不太平,鹤壁百姓拖家带口逃之夭夭,怕是有大事发生。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陛下捎信,免得皇后和小殿下在鹤壁出了岔子。
陈陵光拦住他,道:“我是怕陛下在战场上分心,故而迟迟未能捎信,可半个月前鹤壁发生暴乱,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给陛下捎了信,但他始终没回,想必没什么事。”
想也是这个道理,眼下即将收复各部,逼他们俯首称臣,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理会他们这些无端地猜测,他们还是安心守好皇后和小殿下吧。
沈元昭自是不知捎信的事,也不知谢执率领三军打到了哪里,但有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心想,祸害遗千年,谢执虽没有主角光环,可作为反派,指不定也有什么反派光环。
那时系统不是说了吗,谢执只能被主角杀死,那是不是说明在此之前,他不会死在这场战事里,老天爷暂且不会收走他的命。
想到这,她心稍安。
谢执无事,秦鸣跟在身边想必也没事,这就足够了。
又过了两日,鹤壁风平浪静。
奶娘怕她无聊,将孩子抱给她看。
沈元昭看了一眼,倒没有像上次那样嫌弃。
许是看习惯了,竟觉得没那么难看,刚吃饱的孩子甜甜睡着,睫毛很长,皮肤展开,虽不白嫩,泛着红润,却看得出轮廓分明。
说实话,她心里对这孩子的来历挺复杂的。
原本只是想用这个孩子利用谢执妥协,甚至根本没打算让它生下来,可到头来,她还是生了。
生了一个四肢健全,活生生的小孩。
尽管系统曾无数次告诉她,这叫bug,病毒。
可她看着这张像极了她的小脸,实在说服不了自己要利用她。
心烦意乱了一阵,索性不再看了,免得真生出感情,日后成了自己的枷锁。
*
到了夜里,火光冲天,院外传来刀剑和惨叫声,有人在喊‘有奸细’‘蛮人杀进城了’,很快就将沈元昭吵醒了。
“怎么回事?”她披了外衣往外跑。
承德带着几个宫人连滚带爬闯进来,急忙道:“皇后娘娘,快带着小殿下走吧,城中有奸细,杀了守门的士兵,现下已闯进城了!”
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
那些野蛮霸道的西蛮人远在蜀关,再怎么着也不会将手伸到鹤壁,这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仅是一瞬间,沈元昭便明白了。
的确,在这节骨眼上,鹤壁算不上富裕,攻打它更是毫无价值,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
这帮人是冲着她和孩子来的。
若是抓了她和孩子作为要挟,谢执极有可能会暂停攻打,各部就能得到片刻喘息,期间若是有所动作,这场战事不一定就是谢执赢。
见她还在犹豫,承德催促道:“不能再拖了,皇后娘娘,请您带着小殿下跟我们走吧,陈大人挡不了多久。”
沈元昭也知道其中厉害,可她现在还不能死,最起码不能作为人质被送到谢执面前,稍作思索后,她穿戴整齐,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面具早已不能戴了,她只好戴了面纱。
谢执留下来的暗卫个个都是精锐,为了护住她和孩子,一路护卫,以命拼搏,打算护送他们前往安全的襄阳。
马车在街市穿行,痛苦的惨叫声从车帘外泄进来。
沈元昭抱着孩子,惴惴不安。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屠城。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人和牲畜没有区别。
而怀中的孩子浑然不觉,他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时不时吃着小手,咯咯直笑。
她看了一会,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你笑我就会心软,待会真要是被敌军追上来了,我第一个扔掉你!”
许是母女连心,孩子听不懂她说的话,却认得这是她母亲,于是咧开没长牙的粉嫩小嘴,继续咯咯直笑。
沈元昭看着看着,将她抱得更紧,一股难言的潮水弥漫上心头,整个身子都酥了。
她屏住呼吸,目光坚定,不敢再去听马车外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过了许久,马车在暗卫护送下,逃出鹤壁,行向僻静荒凉的主路。
沈元昭这才鼓起勇气看向车后。
一群蛮兵穷追不舍,而为首的青年杀红了眼,操起弯刀刺进一个暗卫的胸膛,手腕轻动,卷起血肉,顿时胸膛破开一个可怖的血洞。
那青年面上沾血,宛如恶鬼,一双黑眸径直朝马车看去,恰好与她对视。
那双黑眸微微一怔,待看清她后,竟涌出一抹惊艳,随后是诡异的欲念。
此人正是可足晋阳。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们还能再见。
那人的本事她曾见识过,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若非当时有系统相助,她恐怕早已被他吃干抹净,如鸟雀般关入笼中。
沈元昭立刻放下帘子,强压惶恐,开始思考对策。
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暗卫死绝了,他们一个都逃脱不掉,既然他们要拿她和孩子作为要挟,那是不是说明暂且不会要了她们的命。
可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想,她不敢赌。
沈元昭蜷缩在角落,抱着孩子,一脸绝望。
可足晋阳早在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时,就已断定马车里的人是谢执的女人,也就是宴朝皇后。
昔日的质子踩着他,即将统领各部,他自是咽不下这口气,既然如此,那他就在谢执面前强行玷污了这女人。
届时,他倒要瞧一瞧,谢执会是个什么表情。
“给我追,捉活的。”他一声令下,策马扬鞭追去。
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看身后蛮兵来势汹汹,一旦追上马车,他们都得死。
承德牙齿上下打颤,不停扬鞭,心中怒骂这马儿跑得忒慢了,再快些,应该再快些,骂着骂着,他泪流满面。
是他的错,早该捎信给陛下的,否则也不会穷途末路,害了皇后和小殿下。
沈元昭抱着孩子钻出马车,看了一眼身后的蛮兵,忽的惨淡一笑。
她问:“承德大监,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承德没想到到了这会,她还有心情问这些,连忙道:“皇后娘娘,你快进去,莫要让他们瞧见了。”
他以为沈元昭是害怕了,喋喋不休的安慰:“您放心,奴才已经捎信,陛下马上就会来的……”
沈元昭笑了,骤然打断他的话。
“承德,你怕是忘了,我恨他。所以,我怎么会让他的孩子活下来呢。”
承德愕然回首,却见女子抱着孩子,居高临下睨着他,脸上浑然没有从前的木讷,取而代之是残酷至极的冷漠,那副模样和记忆中的沈大人重叠。
他白了脸,惊疑不定:“你,你根本没生病!”
话音未落,沈元昭一脚将他踢出马车,任由他年迈笨重的身子顺势滚落山坡,坠入那条湍急的河流,挣扎了几下,很快便被吞没。
沈元昭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把孩子丢了。
她单手抱着孩子,操控着马车往前奔袭。
马车上,一袭身影牵动人心。
远处,乌发如山雾,杏眸含潮的女人,金莲披帛被狂风拉得笔直,华贵繁琐的紫裙迎风招展,山林秋意盎然,枫叶残红似血,如同西域壁画上的佛陀神女,高贵冷艳,超凡脱俗。
可足晋阳眯着眼,眼神肆无忌惮打量着那道身影,随后取出弓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儿奔袭许久,早已精疲力尽。
何况身后可足晋阳还不断如逗弄猫鼠般放箭。
好几次箭矢擦着她的乌发,她只要一转头,就会被箭矢刺穿太阳穴。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越来越多,一身衣裙已然被树枝划破,变得残破不堪。
更为不幸的是,马车翻了。
她紧紧护住孩子,却还是被马儿掀翻,坠入马车,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
马车应声倒地。
过了许久,马蹄声阵阵,帘子被掀开。
宽大粗粝的手探了进来。
青年逆着灼灼天光,满身银铃作响,银靴踏入,面上沾血,弯腰单手掀着轿帘,一双漆目若桃花浸露,正笑吟吟看着她。
“可怜的小鸟,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