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簌簌积雪而落,砸在平整的青石台阶。
谢执静静听完她以旁观者的身份阐述着那个女人的故事,心跳依旧剧烈,心中如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他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偶有片刻停顿。
讲到一半时,薄姬不动声色看向他泛青的指节,嘴角浮现一抹得体的淡笑。
她不紧不慢讲下去。
青年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面,待听清‘强迫’‘自尽’二字,迟钝而缓慢地抬头,面上似有龟裂,深不见底的眸子先是从她脸上掠过,停留片刻,乌黑眼珠渗出森森鬼气。
他一字一句,近乎是憋在喉咙里,含着血,吐出来的:“你是说,她是自尽?”
此言一出,定会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谁能想到当年徐皇后之死另有隐情。
他们只道她披着姜府嫡女的身份,是极好的运气,却也红颜薄命,不得帝王恩宠,死后草草下葬,留下一对儿女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
薄姬笑了笑:“知情的宫人都被你父皇处决了,你当时羽翼未满,派出去的下属苦寻不到真相也是人之常情。”
“她那时刚生下戏阳,装模作样,装了一段时间乖顺,倒是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你父皇便不再锁着她。”
“她为了逃出宫,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比如羊青君,姜家的长子姜伯侯,他们都是家世、样貌顶好的男子,放着前程不要,心甘情愿被她骗。”
“可她如何能逃出你父皇的手掌心。你父皇得知后带人去追,结果你母亲毫不犹豫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死了。”
薄姬笑意慢慢淡去。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
徐娩临走前曾与她见过一面,还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且平静地说,她找到回家的办法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的办法就是那枚镯子。
严格来说,是‘媒介’。
她本来可以跟皇帝告密的,毕竟徐娩死了,她就一定是皇后,她和鸠儿的路会更平坦。
然而她没有,为什么没去告密,大概是那女人的手太过温暖,竟让她忘了这茬。
徐娩这人,没什么心机,若是家世好,还能护着她,可惜她是个冒牌货,是姜家为攀附皇亲强行推上后位的傀儡,说白了就是任由皇帝揉搓拿捏的玩意,就算死了也不打紧。
若是容貌平凡也就罢了,好歹能捡回来一条命,窝囊的活也是一种活法。
可她偏偏生得过于乖巧漂亮,那是一张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脸。
连她自己第一次见了,那些原本涌到嘴边的恶毒话语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她死了,皇帝处死了所有知情的宫人,甚至找借口一前一后处死了羊青君和姜伯候,这也导致羊家和姜家对他生出异心,最终他们选择义无反顾站在她的阵营。
谢执沉默许久,方问出那句他很想问出的话。
“所以,这个镯子真的带她回家了吗?”
这个问题,在她死后,羊青君问过,下了牢狱的姜伯候也问过,皇帝死时,他也问过。
她在无人时也曾在心里问过。
但,谁又能说得清呢。
薄姬说:“城墙的高度不足以让她立刻死去,所以那时,她疼了很久,也流了很多血,才慢慢没了声息。她说这叫回家,你信吗?”
谢执维持缄默。
他盯着那两枚交缠的手镯,呼吸越发困难,胸口好似堵着一面密不透风的墙,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复思绪,消化着皇家密辛,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手镯。
然而薄姬的手比他更快。
她抢走那镯子,旁若无人地戴在细白手腕,欣赏着,笑得招摇。
“这镯子你不能带走,它属于我。”
谢执沉了脸,盯着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具尸体。他说:“还给朕。”
薄姬却厉声道:“还不动手!”
一根箭矢射来,将两人隔开。
谢鸠看准时机,奋起抵抗,用头狠狠撞向谢执的肚子。
谢执下意识后退,一脚将他踢开,然而这也导致薄姬顺利救下谢鸠。
母子见面,来不及叙旧就要逃。
薄姬看着谢执,下了死令:“给我杀了他!”
皑皑雪地骤然暴起一队兵马,他们掀开白色斗篷,全身上下穿着白衣白裤,罩得严严实实,和周遭环境仿佛融为一体,此时举起长剑、箭矢奋勇杀敌。
而谢执带来的暗卫同一时间现身,三两护着他,其余的则是迎上去,和薄姬带来的人纠缠。
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眼看谢鸠被护着要逃走了,谢执眯了眯眼,劈手夺过身旁暗卫的弓箭,搭箭,拉弓,对上那身影。
松手。
谢鸠发出一声痛呼,扑摔在地,好不狼狈。
他的小腿被射中了。
薄姬疼在心里,却无可奈何,只得命人背起他。
秦鸣三两解决了靠近谢执的刺客,道:“整个藏雪谷都被包围了,她是有备而来。”
谢执斜了他一眼,“废话,朕能不知道她是有备而来?”
秦鸣偏开头懒得理他。
谢执:“这里不用你管,你跟上他们,把薄姬的爪子给朕剁了,将镯子夺回来。”
秦鸣淡淡嗯了声,趁着双方人马厮杀,飞速扯下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裳,接着飞身而起,如一道残影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谢执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总觉得心神不宁。
薄姬早有预谋,他心知肚明,特意赴约就是想知道母妃的来历,如今得知真相,薄姬和谢鸠也没必要活着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贱妇竟敢抢他的东西。
也罢,剁掉她的手,抢回来便是。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那只信鸽去而复返,落在凉亭上,瞪着黑溜溜的眼睛,聚精会神看着雪地里发生的一切。
这是宫中养的信鸽,体型小,不易被敌军发现。
谢执心念一动,招手唤它过来。
信鸽认得他,扑打着翅膀飞过来,抓着他护腕,圆溜溜的脑袋左转右转,一只腿上似乎还绑了个东西。
谢执认真端详了一会,发现和刚刚那只报喜的信鸽不是同一只。
两只很像,可前头那只来报喜的尾巴上有一簇藏得很深的黑翎,疲惫不堪,然而这只倒不像是飞掠数日的样子,通体雪白干净,羽毛水光滑亮,倒像是被谁精心照料过。
谢执将绑在它腿上的信取下,展开一看,是陈陵光的来信。
平时说的都是些鹤壁相关事务,没什么稀奇。
然而这次上面的字眼‘瘟疫’‘水源’‘城中暴乱’看得他眉心直跳,竟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而在这期间,他一无所知。
显然是有人截了这只信鸽。
想到那人托着隆起的小腹,恬静的面庞,再看看眼前血流成河的惨状,谢执如梦方醒。
鹤壁一定是出事了。
他咬牙,不敢再耽搁,率先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十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急忙道:“陛下,你要去哪?”
去鹤壁。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