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脸上长着六只眼睛的男人，叫墨石。
陌殇城城主府，卫队统领。
他蹲下身，用两根覆盖着黑色几丁质的手指，捻起地上那堆碎渣中的一枚。
是血镰的指骨。
碎裂的截面，光滑得像镜子。
不是被外力击碎，更像是内部结构自我瓦解。
墨石的六只眼睛，瞳孔同时收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个瘫在地上的酒馆老板，最后落在那枚金灿灿的金属薄片上。
他没见过这种金属。
陌殇城的所有物资，都来自于生物合成。金属，是上个纪元才有的东西。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墨石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虫在摩擦。
酒馆老板哆哆嗦嗦地，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追。”
墨石下令。
他没有去捡那枚金片。
未知的东西，往往代表着致命的危险。
他更感兴趣的，是能将血镰这种三级改造战士瞬间分解成碎渣的力量。
……
张卫东牵着囡囡，走在湿滑的街道上。
两边的建筑像巨大的虫巢，墙壁上不时有黏液滴落。
囡囡的小脸皱成一团。
“爸爸，这里好臭。”
“嗯。”
张卫东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个地方，找不到能吃的东西，空气也不好闻。
“前辈，此乃‘浊气’。”云游子跟在旁边，一脸肃穆地解释道，“正是因为浊气充盈，此界生灵才会选择与虫兽共生，以求进化。此乃适应天道之举，大智慧啊！”
苏月在后面小声吐槽：“智慧个屁，我看就是一群没进化好的虫子。”
秦清月依旧沉默，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扫帚。
就在这时。
前方街道的出口，出现了一队穿着黑色生物甲的卫兵。
他们身后，那条通往广场的道路，也被另一队卫兵堵死。
为首的，正是墨石。
他从队伍中走出来，停在距离张卫东十米远的地方。
他的六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张卫东。
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解剖样本般的审视。
“外乡人。”
墨石开口。
“你们杀了血镰。”
他用的是陈述句。
张卫东没说话。
他正在看旁边一个墙缝里，一只长着七彩斑点的甲虫，在慢悠悠地爬。
这只甲虫，或许能吃。
见张卫东不理他，墨石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从张卫东身上移开，落在了苏月和秦清月的脸上。
“城主大人，想见见你们。”墨石说，“尤其是，像你们这样‘干净’的个体。”
苏月皱眉。
“滚开，别挡路。”
墨石没有理会苏月，他的六只眼睛，重新聚焦在张卫东身上。
“跟我走。或者，我把你们拆成零件，带回去。”
云游子一步上前，挡在张卫东身前。
“大胆！”
他拂尘一甩，属于大乘期修士的气势，轰然散开。
他想用威压，震慑住这些“炼体之士”。
然而。
墨石，和他的卫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身上的生物甲，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有。
云游子的威压，对他们来说，就像一阵微风。
云游子愣住了。
怎么回事？
老道的威压，怎么不好使了？
墨石的六只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感觉到刚才空气的流动似乎变快了一点。
仅此而已。
这个干瘦的老头，在干什么？跳舞吗？
他懒得再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覆盖着甲壳的手臂，指向张卫东身后的囡囡。
“我耐心有限。”
“你们，还有那个小的，都得跟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
张卫东终于收回了看甲虫的视线。
他转过头，看着墨石。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张卫东抬起手。
所有卫兵，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脉冲步枪。
枪口，闪烁着危险的幽蓝色光芒。
张卫东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握了一下。
噗嗤——
一阵轻微的、像是戳破水泡的声音。
所有卫兵手里的脉冲步枪，那由特殊生物组织构成的枪身，在这一瞬间，全部软化，萎缩。
变成了一滩滩冒着白气的，腥臭的绿色黏液。
黏液顺着金属的枪管，滴落在地上。
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零件，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卫兵，都傻傻地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金属管。
云游子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看懂了。
又看懂了！
不是他的威压没用！
是此界的法则不同！
这些生灵，走的是“肉身成圣”的路子，神魂之力对他们无效！
必须从最根本的“生机”层面，进行抹杀！
前辈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生”与“死”的至高转换！
一念之间，枯荣生灭！
高！实在是高！
墨石的六只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张卫东那只放下的手。
他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惹错了人。
“撤……”
他刚从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
张卫东开口了。
“太吵了。”
声音很轻。
墨石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到，自己那身坚不可摧的黑色生物甲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全身。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他想喊。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
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的六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和他的几十个手下。
就在这条肮脏的、会呼吸的街道上。
无声地，化作了一堆堆细腻的、灰白色的粉尘。
风一吹。
散了。
只留下一地空荡荡的、失去了生物组织支撑的金属零件。
街道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张卫-东牵着囡囡，从那堆金属零件中间，走了过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囡囡仰起小脸。
“爸爸，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换个城市。”
张卫东说。
这个地方，太脏了。
……
陌殇城，城主府。
一座由无数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宫殿之顶。
一个庞大的身影，正趴在由半透明虫茧构成的王座上。
他就是陌殇城的城主，一只活了近千年的“母皇”。
他的下半身，是臃肿肥硕的产卵器，深深地植入宫殿的“血肉”之中，与整座城市融为一体。
他的面前，悬浮着上百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城主府直属卫队成员的生命体征。
就在刚才。
代表着统领墨石，以及他所带领的第三卫队的几十个光点。
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了。
不是一个一个地熄灭。
是同时。
瞬间。
母皇那对巨大的、由无数个小眼组成的复眼，缓缓转动。
他那如同两柄巨大利刃的口器，慢慢张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东西’……进城了。”
他那庞大的、雌雄同体的身躯，第一次，从王座上，微微抬起。
整座陌殇城，都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