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是错!
说纸墨是家中旧物?那便是裴家满口清廉,实则奢靡;
说是特意购置?那“不染俗物”的清苦人设,更成了天大的笑话!
横竖都是死局!
满座命妇贵女的目光如芒在背,几乎要将裴映月身上那袭白衣灼穿。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御座之上的李景琰。
那眼神哀婉凄楚,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又竭力隐忍。
若换成寻常男人,怕是早就心软了。
李景琰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下。
裴映月的价值他清楚,文官集团的支持他也需要。
但此刻,太后正在气头上。
若他出头,非但会惹怒母后,更会在文武百官面前落下“色令智昏”的名声。
为君者,权衡利弊永远排在私情之前。
他面色淡漠地移开视线,端起案上酒盏,低头饮了一口。
裴映月的瞳孔骤然缩紧。
就在这时,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旁伸来,执起琉璃酒壶,将李景琰手中的酒盏添至七分满。
沈令仪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皇上,这青梅酒酿了三月,此时饮用最是醇厚解乏,您尝尝。”
声音柔和,姿态从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阶下的裴映月。
仿佛那里跪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不争,不辩,不理会。
却比任何反击都更诛心。
裴映月似乎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身子不由颤了颤。
太后看着,嘴角嫌恶地往下撇了撇。
她此生最讨厌两种人:耍心眼自作聪明的,和病恹恹触霉头晦气的。
裴映月偏偏两样都占全了!
“裴小姐脸色瞧着不大好啊。”
太后淡淡开口,声音里的冷意不加掩饰,“这宴会还长着,你身子骨既然弱,就别硬撑了。”
说着,侧首吩咐一旁的张姑姑:
“派顶软轿,好生送裴小姐回府歇着。再让太医院开副安神养气的方子送去。”
送回府。
没有赏赐,没有安抚,直接被“请”出去,跟逐客令有何区别?
更致命的是,太后亲口说她“身子骨弱”,不经事。
从今往后,京中高门,谁家还敢娶她做当家主母?
裴映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重重叩首,起身离去。
每一步都极力走得端庄,试图保住最后一丝体面。
但姜静姝看得分明,裴映月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已泛出青白。
这丫头心性倒是硬。
可惜,惹错了人!
“太后娘娘,您……您不能这样啊!”
就在裴映月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一直呆若木鸡的王氏终于如梦初醒。
她的女儿!她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急火攻心之下,王氏尖叫一声,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从席位上栽了下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地砖上,发髻散落,玉簪摔得粉碎。
“来人啊!裴夫人!裴夫人晕过去了!”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裴映月的脚步猛地一顿,想要回头,旁边的张姑姑却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
“裴小姐,您身子贵重,不宜操劳。令堂自有太医悉心照料,不劳小姐费心。”
裴映月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她最终没有回头,挺直背脊,一步步迈出了殿门。
太医确实来得极快。
诊过脉后,老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跪禀道:
“回太后娘娘,裴夫人这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所致。但……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太后眉头一皱:“既然无碍,怎么还不醒?”
老太医额上的汗更密了,斟酌再三,艰难道:“许是……晕得太沉了。老臣斗胆,施几针或许能醒。”
“准了。”
太医硬着头皮取出银针,选穴、刺入。
王氏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身子却纹丝不动。
太医冷汗涔涔,又换了两位擅长针术的太医上前,轮流施针。
结果还是一样:王氏呼吸平稳,面色甚至透出些许红润,偏偏就是“醒”不过来。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傻子都看出来了!这位裴夫人,分明是在装晕!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鄙夷。
太后的面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萧红绫憋了半晌,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侧过身子,凑到姜静姝耳边,声音却洪亮得足以让半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婆母您瞧,这可真是稀奇了!
女儿在前头装病弹琴博怜惜,母亲就在后头装晕碰瓷讨说法!啧啧,这不要脸的绝活儿,莫非是裴家祖传的不成?”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就连一向端庄的贤妃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姜静姝不轻不重地瞪了儿媳一眼,低声斥道:“浑说什么,没规矩。”
可谁都看得出,老太君眼底分明带着笑意。
李景琰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的百日宴,裴家却跑来成心添堵!这和蔑视君威有何区别?!
他冷下脸,挥手道:“既然病了,就赶紧送回府,不必在这儿碍事了。”
“是。”宫人上前,七手八脚将王氏抬了出去,动作可算不得温柔。
王氏差点没被颠吐了。可骑虎难下,只能咬死了继续装。
太后似乎也想起什么,对张姑姑吩咐道:
“把那盒子‘清苦’的《金刚经》也一并送还裴家。哀家的孙儿孙女可消受不起这般‘心意’!”
张姑姑会意,将那锦盒捧起,快步追上裴映月的轿辇。
在数十名宫人侍卫的注视下,她将盒子“咚”地放在了轿辇脚踏上。
“太后娘娘懿旨,裴小姐的心意太过‘贵重’,原物奉还。起轿吧,仔细着路。”
裴映月坐在轿辇里,手中攥着那盒经书,指尖冰凉。
身后渐渐远去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她没有哭。
但嘴唇上,已经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
殿内,闹剧收场,气氛却仍未完全回暖。
太后沉着脸漱了口茶,才勉强压下火气,拍了拍手,扬声道:
“行了,晦气玩意儿都清走了,该办正事了。把东西抬上来——抓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