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自号齐天大圣,已有数月。
数月来,它与六位兄弟日日饮酒作乐,夜夜欢歌笑语。七十二洞妖王尽皆臣服,四万七千余口猴子猴孙逍遥自在。它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以为它可以永远这样快活下去。但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它有一身本事,有七十二变,有筋斗云,有长生不老之术。但它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那根随手变的铁棒,打打牛魔王还行,若是遇上真正的强敌,恐怕不够看。它需要一件兵器,一件真正的、厉害的、配得上齐天大圣的兵器。
这一日,四个老猴对它说:“大王,咱们这花果山前面,就是东海龙宫。那龙宫里宝贝无数,何不去那里寻一件趁手的兵器?”
孙悟空大喜,一个筋斗翻上云端,向东海飞去。它不知道,这一去,便惹下了滔天大祸;不知道,这一去,便被三界大能盯上了;不知道,这一去,便拉开了大闹天宫的序幕。它只是飞着,飞向东海,飞向那传说中的龙宫。
东海海面上,碧波万顷,一望无际。孙悟空一个猛子扎入海中,使了个避水诀,分开水路,向海底深处潜去。它潜了很久,越潜越深,越潜越暗。终于,它看到了海底深处那片金光灿灿的宫殿——东海龙宫。
孙悟空不知道,从它踏入龙宫的那一刻起,便有许多双眼睛在暗中看着它。
东海龙宫,水晶为瓦,珊瑚为柱,明珠为灯,玳瑁为帘。虾兵蟹将分列两侧,巡海夜叉往来穿梭。好一座富丽堂皇的水底宫殿。
孙悟空大摇大摆地走进龙宫,虾兵蟹将们吓得纷纷退避。它们不认识这只猴子,但它们认得它身上的气息——那是大罗金仙的气息,是它们惹不起的存在。
东海龙王敖广正在宫中饮酒作乐,忽听外面喧哗,抬头一看,一只猴子闯了进来。敖广大惊,这猴子是怎么进来的?巡海夜叉呢?虾兵蟹将呢?怎么没人拦住它?
孙悟空走到敖广面前,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老邻居,俺老孙有礼了。”
敖广强作镇定:“你……你是哪里的猴子?为何闯我龙宫?”
孙悟空说:“俺老孙是花果山水帘洞的齐天大圣,与你做邻居多年,你竟不认识我?今日来此,是想向你借一件兵器耍耍。”
敖广松了口气。借兵器?好说,好说。他连忙命人抬出一把大刀。孙悟空掂了掂,太轻,不要。敖广又命人抬出一杆九股叉。孙悟空耍了耍,太轻,还是不要。敖广又命人抬出一柄方天画戟。孙悟空舞了舞,太轻,还是不要。
敖广为难了:“大王,这方天画戟重七千二百斤,是我龙宫中最重的兵器了。若是连这个都嫌轻,那实在是没有了。”
孙悟空摇头:“轻,轻,太轻。你再找找,一定有更重的。”
敖广正要拒绝,龙婆从后面走出来,悄悄对他说:“大王,咱们龙宫不是有一块定海神铁吗?那东西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神物。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动它。不如让这猴子去试试,若是拿不动,便也死了这条心;若是拿动了……那神物也该出世了。”
敖广觉得有理,便对孙悟空说:“大王,我龙宫有一块神铁,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针。你若能拿得动,便送与你。”
孙悟空大喜:“在哪里?快带我去!”
敖广领着孙悟空来到海底深处。那里有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通体乌黑,上面镌刻着两个大字:“如意金箍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孙悟空走上前,抱住铁柱子,轻轻一摇。那铁柱子纹丝不动。孙悟空笑了,说:“太粗太长了,再细些短些才好。”话音刚落,那铁柱子便细了一圈,短了一截。
孙悟空大喜:“再细些!再短些!”那铁柱子又细了一圈,又短了一截。孙悟空连喊数声,那铁柱子越变越小,越变越短,最后变得只有绣花针大小,可以藏在耳朵里。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那根绣花针,迎风一晃,变成碗口粗细,丈二长短,金光灿灿,瑞气千条。
孙悟空舞动金箍棒,在龙宫中转了一圈。那棒子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舞动如风。龙宫被搅得天翻地覆,虾兵蟹将东倒西歪,珊瑚宝树碎了一地。
爽点达成:金箍棒入手,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孙悟空舞动如风!
敖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孙悟空收起金箍棒,笑嘻嘻地说:“多谢老邻居,俺老孙告辞了。”
它一个筋斗翻出龙宫,向花果山飞去。身后,东海龙宫一片狼藉。敖广瘫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知道,这猴子惹不起。但他也知道,这猴子不能不管。他提起笔,给玉帝写了一道奏章。
孙悟空不知道,它这一闹,便惹下了滔天大祸;不知道,四海龙王已经联名上告天庭;不知道,玉帝已经在考虑如何处置它。它只是飞着,飞回花果山,去向那些猴子猴孙炫耀它的新兵器。
金箍棒在它手中,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却轻如鸿毛。它舞动如风,搅动东海,搅动天地,搅动了它自己的命运。
三仙岛上,赵公明化身立于问道台顶,望着东方,微微扬唇。西游的棋局,又落下了一枚劫材。
孙悟空得了金箍棒,又在花果山上逍遥了数月。
这一日,它喝醉了酒,躺在水帘洞中呼呼大睡。睡梦中,它看到两个人,拿着批文,上面写着“孙悟空”三个字。那两人不容分说,将它的魂魄套上锁链,向城外拉去。
孙悟空迷迷糊糊地跟着走,走到一座城门前。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幽冥界。”孙悟空猛然醒悟,这是地府!它这是死了!
孙悟空大怒:“俺老孙学了长生不老之术,早已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们怎么敢来勾我?”
那两个勾魂使者吓得魂飞魄散,它们没想到这猴子这么凶。孙悟空掏出金箍棒,一棒将两个勾魂使者打成肉饼,然后闯入城中,向森罗殿杀去。
十殿阎君正在殿中议事,忽听外面喧哗,抬头一看,一只猴子举着金箍棒闯了进来。那棒子金光灿灿,瑞气千条,照得森罗殿亮如白昼。
阎王爷大惊:“你……你是哪里的猴子?为何闯我地府?”
孙悟空说:“俺老孙是花果山水帘洞的齐天大圣。你们为何派人来勾我?”
阎王爷连忙翻阅生死簿,找到孙悟空的名字,一看,上面写着:“孙悟空,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阎王爷说:“大圣,您确实该寿终正寝了。这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
孙悟空大怒:“什么狗屁生死簿!俺老孙学了长生不老之术,早已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生死簿上的名字,必须划掉!”
它翻开生死簿,找到猴属一类,将上面所有猴子的名字,连同它自己的名字,一并划掉。那生死簿上,猴属一页,被它划得干干净净。
十殿阎君吓得面如土色,却不敢阻拦。它们知道,这猴子惹不起。但它们也知道,这猴子不能不管。它们提起笔,给玉帝写了一道奏章。
孙悟空划完生死簿,大摇大摆地走出森罗殿,一个筋斗翻出地府,回到花果山。它不知道,它这一闹,便惹下了更大的祸事;不知道,十殿阎君已经联名上告天庭;不知道,玉帝已经在考虑派兵征讨它。它只是飞着,飞回花果山,去向那些猴子猴孙炫耀它的本事。
孙悟空回到水帘洞,众猴还在酣睡。它躺在石床上,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符,握在掌心。玉符很温暖,很安心。它不知道,刚才在地府中,那枚玉符曾轻轻震颤了一下,将它从阎王爷的锁魂链中拉了回来。它不知道,那股温暖的气息,曾在它最危险的时候护住了它的心脉。它只是觉得,这枚玉符很温暖,很安心,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它,护着它,祝福它。
孙悟空笑了笑,将玉符贴身收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东海龙宫,敖广写完了奏章,又给南海、西海、北海的龙王各写了一封信。他要联合四海龙王,一起上告天庭。
南海龙王敖钦接到信,大怒:“这猴子,竟敢来龙宫闹事?我南海龙宫宝贝无数,若是被它盯上,那还得了?告!必须告!”
西海龙王敖闰接到信,叹息一声:“这猴子,终究是惹出祸来了。告吧,不告不行。”
北海龙王敖顺接到信,沉默片刻,然后提起笔,写了一道奏章。
四海龙王的奏章,一起送到了天庭。
玉帝看了奏章,大怒:“这猴子,竟敢强索龙宫宝物?该当何罪?”
太白金星出列:“陛下,那猴子不过是一只野猴,不懂规矩。不如将其招安,封他个一官半职,也好约束。”
玉帝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依卿所言。你去花果山,将那猴子招安来。”
太白金星领命,驾着祥云,向花果山飞去。他要去见那只猴子,要封它一个官职,要把它带上天庭。他不知道,这只猴子将来会大闹天宫,会打上凌霄宝殿,会把他这个“玉帝”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他只知道,这是天道写好的剧本,也是天庭必须配合的戏。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飞过东海,飞向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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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殿阎君
森罗殿上,十殿阎君联名写了一道奏章。
秦广王说:“这猴子,把生死簿上的猴属一类全划掉了。从此以后,猴子们长生不老,地府还怎么管?”
楚江王说:“这猴子,一棒打死两个勾魂使者,地府威严何在?”
宋帝王说:“这猴子,闯进森罗殿,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地府颜面何存?”
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七位阎君也纷纷附和。十殿阎君,联名上告天庭。
玉帝看了奏章,更是大怒:“这猴子,竟敢强销生死簿?该当何罪?”
太白金星说:“陛下息怒。那猴子不过是只野猴,不懂规矩。臣已去花果山招安,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玉帝点了点头:“也好。且看那猴子识不识抬举。”
太白金星领命,继续向花果山飞去。
他飞过南天门,飞过天河,飞过东海,终于看到了那座花果山。山上,一只猴子正坐在水帘洞前,啃着野果,望着天空。那猴子不知道,它即将被带上天庭,被封为弼马温,会嫌官小反下天庭,会自封齐天大圣,会大闹天宫,会被压在五行山下。它只是啃着野果,望着天空,觉得今天的风很温柔。
太白金星看着那只猴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云头,向花果山落去。
三仙岛上,赵公明化身立于问道台顶,望着东方,微微扬唇。西游的棋局,又落下了一枚劫材。这只石猴已经得了金箍棒,已经销了生死簿,已经被四海龙王和十殿阎君联名上告天庭。它不知道,这一切都在天道写好的剧本中;不知道,这一切都在截教的布局中;不知道,它以为自己闯下的祸事,其实早已被人写好。但它不需要知道,它只需要走下去,走完那九九八十一难,走完那十万八千里路,走完那命中注定的西游之旅。
他笑了笑,转身,步下问道台。身后,东海万顷碧波之上,九座时空净化大阵分阵正以亘古不变的频率运转。西游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孙悟空坐在水帘洞前,啃着野果,望着天空。
它不知道,太白金星正在赶往花果山的路上;不知道,它即将被带上天庭;不知道,它会在天庭上当弼马温,会嫌官小反下天庭,会自封齐天大圣,会大闹天宫,会被压在五行山下。它只是啃着野果,望着天空,觉得今天的风很温柔。
它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符,握在掌心。玉符很温暖,很安心。它不知道,这枚玉符会在它最危险的时候救它一命;不知道,那股温暖的气息会一直陪着它,直到它成为斗战胜佛。它只是觉得,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它,护着它,祝福它。
孙悟空笑了笑,将玉符贴身收好,跳下岩石,向水帘洞中走去。
“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它大声喊道。
众猴欢呼着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扯衣,有的爬到头上去。孙悟空哈哈大笑,抱起几只小猴子,向洞中走去。它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不知道,它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它从未去过的地方;不知道,它以为的逍遥自在,其实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它只是笑着,闹着,和众猴一起嬉戏。
夜深了,众猴都睡了。孙悟空独自坐在水帘洞中,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符,握在掌心。玉符很温暖,很安心。它在梦中笑了,笑得很甜,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