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远小兄弟,”宁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抛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我且问你,若让你主政一县,当地土地贫瘠,百姓多逃亡,府库空虚,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纸上谈兵,要复杂得多。
陆文臻也立刻竖起了耳朵,他将自己代入进去,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大学》、《中庸》里的各种至理名言。
林之远却几乎没有犹豫。
他像是早就思考过无数遍这个问题,张口就来。
“回宁兄,小生以为,当分三步走。”
“第一,清查田亩,安抚流民。凡愿回乡者,官府分发田地,并免三年赋税。如此,可先稳人心,聚人气。”
“第二,兴修水利,改良土壤。贫瘠之地,非不毛之地。可派农官,教导百姓,因地制宜。”
“沙地可种瓜果,碱地可植棉麻。官府可低价售卖良种,并承诺以市价收购,如此,可解百姓后顾之忧。”
“第三,开放商路,减免商税。一地之富,不可只靠农。农产既出,需销往外地,方能换回银钱。故当筑路搭桥,吸引外地客商前来。商路一通,百业俱兴,则府库自充。”
宁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虽然宁之远是见地,还是欠缺了些火候不够老辣。
但以林之远的年纪,再加上土生土长在农家,有这份眼界,也算是顶好的了。
“说得好。”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这一句赞扬,让宁之远无比高兴。
他激动得脸颊绯红,手足无措地道:“小生……小生胡言乱语,让宁兄和陆兄见笑了。”
“不,林兄此言,令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陆文臻是真心实意地说道。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热烈。
陆文臻放下了世家子弟的架子,虚心地向林之远请教各种关于农桑的实际问题。
而林之远,也在宁意和陆文臻的鼓励下,变得越来越自信,言谈之间,已不复最初的紧张怯懦。
宁意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偶尔才插一两句话,引导一下话题的方向。
她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理论扎实,一个实践丰富。
在一起交流碰撞,互相补足,心里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感。
……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日。
当马车在第三日的傍晚时分,驶入一片种满了枫树的山坳时,一直望着窗外的林之远,突然指着前方远处,一片炊烟袅袅的村落,激动地说道。
“宁兄!陆兄!看!那边就是枫叶村,那就是我家!”
顺着林之远手指的方向,宁意和陆文臻都朝窗外望去。
夕阳的余晖下,一片错落有致的村庄,静静地坐落在山脚下。
村子周围,是大片大片的枫树林。
此刻有些枫叶已经渐红了,将整个村庄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几缕炊烟从低矮的茅屋顶上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枫叶村,名字倒是贴切。”陆文臻赞道。
林之远的脸上,洋溢着近乡情怯的激动。
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车窗上,目光贪婪地望着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宁兄,陆兄,”他回过头,脸上带着最淳朴和热情的笑容,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快到家了。你们一定要去我家坐坐,让我爹娘好好感谢你们!我娘做的菜可好吃了!”
他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生怕他们会拒绝。
这两日的同行,早已让他将宁意和陆文臻视作了真正的朋友和恩人。
将朋友带回家,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报答方式。
陆文臻闻言,有些意动,他看向宁意,询问她的意见。
宁意看着林之远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思考着。
去他家坐坐,自然是表示亲近的最好方式。
但……
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再看看林之远那副归心似箭的模样,不难想象,他家里人此刻是何等的翘首以盼。
一个离家数月赶考的儿子,如今中了举人功名回来,对于一个普通的农家来说,那是何等天大的喜事。
这种家人团聚,喜极而泣的时刻,他们两个外人,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和公子,杵在那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不仅会让林家父母手足无措,拘谨万分,也破坏了那份最纯粹的亲情时刻。
人情世故,有时候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没做什么。
想到这里,宁意心里有了决定。
她对着林之远,温和地笑了笑。
“之远,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林之远一听这开场白,心就凉了半截,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宁兄……”
宁意打断了他,用一种不容置喙却又十分体谅的语气继续说道:“只是此刻天色已晚,你离家多时,想必家中父母早已望眼欲穿。你们一家人团聚,正是欢喜的时候,我们两个外人,就不去叨扰了。”
林之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宁意又补充了一句:“咱们来日方长。你先回家,好好与家人团聚。”
“休整几日后,若是不嫌弃,随时可以来老宅宁府寻我们。我们三个,还有许多学问上的事可以互相探讨呢。”
这话一出,林之远顿时没话说了。
宁意说得句句在理,既体谅了他家里的情况,又给足了他面子。
最后那句“上门请教”,更是让他这个农家子弟,受宠若惊,心中充满了暖意。
宁兄……他总是这样,处处为人着想。
林之远眼眶又有些发红,他用力地点点头,对着宁意和陆文臻,再次深深地作了一揖。
“那好。小生听宁兄的。改日,小生一定登门拜访!若……若不嫌叨扰的话。”
“欢迎之至。”宁意笑道,“随时恭候。”
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林之远从车上跳下,回头看着车厢里的两人,又看了一眼高头大马和驾车的强子,脸上满是感激和不舍。
“宁兄,陆兄,多谢你们一路相送!此恩,之远没齿难忘!”
“行了。”宁意挥了挥手,微笑道,“赶紧回家去吧,你娘怕是饭都做好了。”
林之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朝着村子里那条熟悉的土路,飞奔而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大声喊着:“爹——!娘——!我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思念,在宁静的村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