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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驾崩的丧钟还在长安城上空回荡,安国相王府的白幡已经挂起来了。
一夜之间,两位曾经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前后脚走了。
太极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刚刚拟好的诏书。
一份是给父皇李旦的谥号,一份是给伯父李显的。
礼部拟了好几个方案上来,他看了一夜,圈了又改,改了又圈,始终定下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陛下,该早朝了。”
“传旨,今日早朝免了。”李隆基把朱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朕哪儿也不去。”
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李显的丧事办得比李旦更简单。
出殡那日,下着小雨。
春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白幡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像谁在哭。
上官婉儿没有跟到陵前,她站在王府门口,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头上簪着一朵白绢花,望着灵柩渐渐远去的方向。
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她的裙角洇湿了一大片。
侍女在身后举着伞,不敢催。
“回去吧。”上官婉儿终于转身,声音很轻,“他说了,不让哭。我就不哭。”
冯仁站在昭陵的陵山上,雨水顺着他的青衫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工匠们把李显的棺椁送进墓室,看着石门缓缓合拢,看着封土一铲一铲地堆起来。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费鸡师从后面走上来,把一件蓑衣披在他肩上。
“师兄,该回了。”
“嗯。”冯仁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师兄。”费鸡师开口,“师兄,等我到了那一天,我能……躺师父旁边吗?”
冯仁一顿,费鸡师接着说:“师兄,你放心,我不躺你媳妇旁边。
孙行师兄墓边上有块空地,我看了好几回了,够躺一个人。”
冯仁沉默了片刻,“那是她媳妇给自己留的。”
费鸡师蹲在雨里,仰头看着冯仁。
“师兄,我知道那是嫂子的地儿。
可她就占了那么一小块,旁边还空着老大一片呢。
孙行师兄那人你还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跟人挤,死了更不爱。
他墓边那块地,他压根用不上。”
冯仁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老道,看了很久。
“行。”
费鸡师咧嘴笑了,他浑然不觉,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谢谢师兄。”
“谢什么?”冯仁转身往山下走,“你又没死。”
费鸡师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步,追上冯仁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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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接连办了两场大丧,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
李隆基瘦了一大圈。
但丧事,总要给一些活人让路。
毕竟,人还是看天吃的饭。
河南道、陇右大旱。
御史中丞上报,南方的水患阉了很多庄稼。
宋璟出列,声音清越,带着文人特有的激昂腔调:
“陛下,河南道乃朝廷粮仓,若今年绝收,明年京师粮食供应便要出大问题。
臣请速开义仓,赈济灾民。同时减免租庸调,安抚民心。”
裴坚跟着出列,眉头拧得死紧:“张大人说得轻巧。
义仓的粮,是备荒用的。
若今年开了,明年再荒怎么办?
若边关再起战事,拿什么供应军粮?”
“那裴相的意思是,眼看着百姓饿死?”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本官是说,赈灾要赈,可怎么赈、赈多少、从哪里调粮,都得有个章程。不能一拍脑袋就开仓。”
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行了。”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朕,出巡洛阳,顺道去看看河南道。”
宋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陛下,河南道灾情未明,此时出巡,万一遇险……”
“遇什么险?”李隆基靠在御座上,语气淡淡的,“大唐的百姓,会杀害自己的圣人吗?”
群臣静默。
“陛下,”冯仁开口,“河南道大旱,百姓盼的是粮食,不是圣驾。”
李隆基转过脸来看他。
“朕知道。”李隆基的声音低了几分,“可朕去了,粮食才能到他们手里。
冯侍中,这个道理,你比朕懂。”
冯仁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回了班列中。
出巡的旨意当日便颁了下去。
仪仗从简,随行精简,三千羽林军护卫,百官只带一半。
李隆基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到洛阳,又折向河南道诸州。
“高力士,传旨下去,沿途州县不得扰民,不得建行宫,不得备山珍海味。
朕吃什么,随行的人就吃什么。百姓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高力士应了,转身去拟旨。
凤辇出长安那日,天还没亮透。
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没人说话,只是望着那队人马从皇城出来,沿着大街往东走。
龙辇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可所有人都知道,圣人就在那里头。
冯仁骑着一匹老马,走在队伍中段。
费鸡师跟在他身后,骑着那头驴,道袍被晨风吹得鼓起来,怀里揣着两只烧鸡,油渍洇透了前襟。
队伍出了春明门,上了官道。
河南道的灾情比奏报上写的更重。
出了潼关,田里的庄稼就渐渐稀疏了。
开始还能看见一片一片枯黄的麦秆,走了两日,连枯黄的麦秆都看不见了,只有干裂的土地,
路边的榆树叶子被人捋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求雨,又像是在控诉什么。
李隆基掀着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象,一言不发。
“陛下,”高力士在车外低声说,“前头有个村子,要不要歇一歇?”
“歇。”
龙辇在一座村口停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好些房子已经空了,门板上着锁,锁上落满了灰。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看见那队人马从官道上拐进来,也不慌张,也不起身,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着。
李隆基从龙辇上下来,站在村口。
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水是浑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口子。
她在李隆基面前站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贵人,赏口吃的吧。”
李隆基低头看着那碗水,“老人家,村子里……还有多少人?”
“走……走了。青壮出去讨活了,婆娘娃娃也跟着走了。
剩下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走不动,就蹲在这儿等。”
“等什么?”
老妪沉默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等雨。等朝廷。等死。”
李隆基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水。
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的缺口硌着他的嘴唇。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老妪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贵人……”她的声音发抖,“您是好人。”
李隆基把碗递还给她,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放在她手里。
他转过身,走回龙辇。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高力士。”
“奴婢在。”
“传旨,河南道各州县,即刻开仓放粮。
不必等奏报,不必等批复。
朕在河南道一天,就开一天的仓。朕走了,仓也不能关。”
高力士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
冯仁骑在老马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有下马,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上。
费鸡师骑着驴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兄,这位……是真心疼了?”
冯仁没有答话。
他看着李隆基钻进龙辇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帘子遮住的脸,看了很久。
“疼了好。”他终于说,“疼了才知道,那个位子底下,压着多少人的命。”
龙辇继续向东。
田里的庄稼从枯黄变成颗粒无收,路边的榆树从光秃变成连树皮都被剥去大半。
路越发难走。
李隆基恼怒,“河南府尹和知顿使是谁?”
“回陛下。”高力士在车外低声奏报,“河南府尹是李朝隐,知顿使是王怡。”
“李朝隐和王怡,到了没有?”
高力士在车外压低声音:“回陛下,李府尹和王知顿已经在河南府候着了。
传旨的人说,两位大人在城门外,领官员恭候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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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辇在河南府的城门外停住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朝隐早早得了消息跪在最前面,额头触着青砖,不敢抬头。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府衙的属官、各县的县令、驿站的驿丞,一个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隆基从龙辇上下来,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城里走。
高力士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茶汤在杯里晃来晃去,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上,他顾不上去擦。
河南府的衙署比长安的简陋得多,正堂不大,几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河南道舆图,舆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用浆糊补过好几回。
李隆基在正堂主位上坐下,“河南道如此大旱,他们连条路也没修好,当了那么多年的府尹也是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