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公府。
冯仁一家人围坐圆桌。
自从冯宁开始深挖日记的那一刻,她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那就是,冯仁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在冯宁的各种举证下,他最终上套说漏了嘴。
“爷爷,你是怎么来大唐的?”
“被一辆半挂重卡……嗯你可以理解成被一辆巨大的连贯马车撞了。”
冯宁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合上。
“巨大的……连贯马车?”
“对。”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不改色,“那东西跑起来飞快,而且远光灯开得贼亮。
等我再睁开眼,就在长安街头了。”
冯宁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腮,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伸出手,捏了捏冯仁的脸。
冯仁(╬▔皿▔):“你干什么?”
“我看看爷爷是不是在说胡话。”冯宁一本正经地又捏了一下,“脸是热的,应该是真的。”
冯仁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废话,死人脸才是凉的。”
冯宁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非但没恼,反而凑得更近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爷爷,那你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什么样子?”
“就是……”冯宁比划着,“你多大?做什么的?有没有娶亲?有没有孩子?”
冯仁沉默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架光秃秃的丝瓜藤,望了很久。
“二十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被人安排进单位上班。”
“大学?”
“就是更高级的学堂。”
冯宁点了点头,又问:“那娶亲了吗?”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没有。连对象都没有。”
“对象?”
“嗯,基本上在那个时代,除了一两个前辈,没跟那个女的打交道。”
冯朔问:“那大唐存在了多少年?”
作为大唐的武将,这是他最关心的。
“大唐存在了多少年?”冯仁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这个问题,得看你从什么时候算起。”
冯朔在旁边坐下,“从高祖皇帝武德元年起算。”
“那不到三百年。”冯仁说。
冯朔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到三百年?”
“嗯。”冯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二百八十九年。武德元年到天佑四年,二十帝,享国二百八十九年。”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冯玥说:“现在是开元四年,岂不是已经过一半了?”
“嗯。”
冯朔又问:“那大唐……是什么时候开始衰败的?”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微微晃了晃。
“天宝十四载。”他说,声音很轻,“安禄山、史思明反了。”
满室寂静。
冯朔握着茶杯的手指节节泛白,冯玥的绣针刺穿了绢面,冯宁蹲在地上,仰着脸,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天宝是……”冯朔的声音发涩。
“李隆基的年号。”
在场的人如遭雷击。
冯朔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手中那只已经被攥得发烫的茶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安禄山……史思明,是什么人?”
冯仁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摇曳的烛火。
“都是节度使。一个兼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十五万精兵在手。
另一个是他拜的把兄弟,起兵之后跟着反,后来杀了安禄山自己称帝。”
“节度使……”冯朔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又碾,“三镇节度使?”
“嗯。”冯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李隆基把天下三分之一的精兵交到了一个人手里。”
冯朔沉默了。
他是兵部尚书,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边关各镇,历来互相牵制,朔方、陇右、河东、范阳、平卢,各镇兵力相当,谁也压不过谁。
若真有人兼领三镇,那朝廷在北方的军事力量便形同虚设。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冯朔的声音有些发紧。
“具体时间忘了,但肯定是天宝年,也是当今圣上在位的日子。”
“那……我能先把这两个人杀了吗?”
“先不说这两个人出生没,就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是之后改的名,他们的真名我是真不知道。”
冯昭问:“那爷爷,你知道那么多,能改变吗?”
“能。”他把茶盏放下,“也不能。”
冯朔皱眉:“这话怎么说?”
“我能救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可救不了天下。”冯仁靠在椅背上。
~
开元四年冬。
李亨揉了一个雪球,朝着一个小太监的头上丢去。
“哎哟~殿下的准头真牛!比战场上那些神射手还准!”小太监恭维道。
李亨跃跃欲试,再丢了了几个,但见太监们不还手,觉得没意思。
扭头道:“爷爷、阿耶,咱们打雪仗吧。”
李隆基一蹬,“胡闹!臭小子,也不看看你爷爷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李旦瞥了李隆基一眼,“谁跟你似的,虚成那样?听冯侍中的,多节制些。”
不说这里还有外人,当孩子的面说这些,父皇就不能给我些面子……李隆基看向冯仁,“冯侍中,父皇应该不宜剧烈运动吧?”
冯仁道:“太上皇开心就好。”
李显也道:“跟你爹玩有什么意思?七爷爷跟你爷爷一起不更好?”
见冯仁不反对,李显也帮腔,李旦放下心。
“亨儿准备好咯。”
雪仗打起来的时候,李亨先动的手。
一个雪球精准地糊在李显脸上,李显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抓起一把雪,也不捏成团,直接扬了出去。
雪沫子纷纷扬扬,落了李亨满头满脸,小家伙尖叫着往李旦身后躲。
“七爷爷耍赖!七爷爷没用雪球!”
“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李显哈哈大笑,又抓了一把雪,这回捏实了,在手里掂了掂,瞄着李亨露出来的半截肩膀。
李旦侧身一挡,雪球砸在他后背上,碎成一片白。
“老哥!咱们一伙儿的!”李旦转过身,瞪着眼睛,“你砸我?”
“失手失手。”李显举起双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旦弯腰抓雪,动作比李显预想的快得多。
一个雪球呼啸着飞过去,正中李显脑门,碎雪溅了他一脸。
李亨从李旦身后探出头来,拍着手笑:“爷爷中了!爷爷中了!”
李显抹了一把脸上的雪,也不恼,弯腰又抓了一把。
这回他不砸李旦了,绕了个弯,把雪球往李隆基身上招呼。
李隆基正站在廊下看热闹,冷不防一个雪球砸在胸口,碎雪灌进领口,凉得他一哆嗦。
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李隆基紧接着也加入战场,接着是一些公主、妃子,无比热闹。
王爷在四人的感染下,也加入队伍。
但也只是之间的对轰,没有加入任何队伍。
李亨嘻嘻笑着,趁爷爷弯腰的工夫,把藏在手心里的小雪球塞进他后领。
李旦被冰得“嘶”了一声,直起身来,佯怒道:“臭小子,跟你爹一样坏。”
高力士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不敢出声打扰。
他服侍了几十年,头一回看见太上皇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冯仁靠在廊柱另一边,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院子里那场雪仗。
李亨又捏了一个雪球,这回瞄准了冯仁,小胳膊抡圆了扔过来,雪球软绵绵地飞了一半就散了架。
碎雪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冯侍中,你躲什么?”李亨叉着腰,不满地喊。
冯仁嘴角一扯:“臣没躲。是殿下的雪球自己掉了。”
“你骗人!”
“臣不敢。”
李亨抓起一把雪,捏实了,小跑着冲过来,要把雪球往冯仁脸上糊。
冯仁也不躲,弯腰一把捞起小家伙,扛在肩上转了两圈。
李亨被转得晕乎乎的,雪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小手紧紧攥着冯仁的衣领,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没有了帝皇的光环,这一刻,他们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皇家也有亲情,兄弟、姊妹、父子……
……
欢乐时光过的很快。
转眼就到除夕。
李旦早早就从床上爬起,太监在一旁伺候。
写完福字写对联。
不得不说大唐皇帝的文化功底确实好,每一套对联不重样不说,还特别好。
相比于千百诗皇帝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李隆基、李瑛、王皇后最先进屋拜年,接着是一些妃子。
李旦给御膳房的人吩咐,在一个饺子里面包一个铜钱。
等饺子出锅,李旦乐呵呵道:“谁吃到饺子里面的铜钱,今年可有福咯……”
太监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进来,一碟一碟分到各人面前。
李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没吃到铜钱。
李显吃相豪迈,一碟饺子转眼见了底,也没见着铜钱的影子。
李隆基吃得斯文,一个一个慢慢嚼,嚼到第五个,牙关“咯噔”一声,他愣住了。
“朕吃到了?”他把铜钱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李旦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好!好!今年你有福!”
李隆基把铜钱擦干净,放进袖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已经不是需要一枚铜钱来讨吉利的年纪了,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得了奖赏的孩子。
守岁的时辰到了。
太监们在殿外燃起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中炸开,硝烟味混着雪花的清冷飘进殿来。
李亨捂着耳朵躲在柱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又怕又想瞧。
冯宁大大方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些炸开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