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图书馆牵头的小型高层学术研讨会,在一种低调而务实的氛围中召开。与会者除了图书馆的研究员,还有三位在近代文化史、神话学、民俗学领域卓有建树、思想较为通达的老专家。凌风作为“当代实践”的代表列席,陈哲和《青岚之箭》的两位核心编剧也一同参加,负责阐述创作理念和技术实现中的文化思考。
研讨会没有媒体,不做记录,纯粹是学术观点的交流与碰撞。
会议首先由王研究员介绍那册民国佚名笔记的发现、内容概况及其文献价值。他特别强调了笔记中关于神话再创作的设想所体现出的超前性与开放性,“笔记作者身处新旧文化剧烈碰撞的时代,其试图以西学方法重新阐释传统神话的尝试,本身就代表了那一代学人对文化出路的思考。虽然零散不成体系,但其精神指向,与后世乃至当代一些文化创新实践,存在着耐人寻味的呼应。”
接着,凌风系统地阐述了“神话宇宙”的构想与《青岚之箭》、《悟空传》的创作实践。他着重强调了几个核心观点:第一,创新不是无源之水,其灵感深深根植于《山海经》、唐宋传奇、敦煌艺术、道家哲学等传统文化富矿;第二,所谓“异域想象”或“非人种族”,实质是借用幻想外壳,探讨人类共通的情感、道德困境与存在命题,是对传统文化中“天人关系”、“心物关系”的现代表达;第三,技术的运用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美学追求,而美学追求的核心是传递东方式的意境、韵味与精神内核。
陈哲则从技术角度补充,展示了如何为了模拟水墨渲染、灵动身法等东方美学效果而进行定制化研发,证明其技术路径是“需求驱动”,而非对西方技术的简单模仿或堆砌。
与会的三位老专家起初表情严肃,带着审视的目光。但随着阐述的深入,尤其是当凌风将《青岚之箭》中精灵对自然的敬畏与道家“天人合一”思想联系,将影魔的悲剧与传统文化中对“知”的辩证思考挂钩时,几位专家的神情渐渐缓和,开始频频点头。
一位研究民俗学的老专家感叹道:“听你这一讲,我倒觉得有些明白了。你这不完全是天马行空的瞎想,里头有章法,有对老东西的理解。比如精灵那个‘契约’,就让我想起些地方志里记载的山民祭祀山神、守山规的古俗,虽然你把它升华了、奇幻化了,但这个‘敬畏自然、有所约束’的核,是咱们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另一位专攻近代思想史的老先生,则对那册民国笔记与当代实践的“呼应”更感兴趣:“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在咱们自己的文化演进过程中,早就有有识之士在思考如何‘老树开新花’。只是当时条件所限,未能成气候。如今时代不同了,技术手段也发达了,你们年轻人沿着这个思路走下去,做出更成熟、更系统的探索,这是好事,是文化的生命力所在。不能因为形式新、用了些外国技术,就一棍子打成‘异端’。”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讨论热烈而深入。最终,几位专家基本达成共识:以《青岚之箭》为代表的这类创作,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对传统文化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一种有益尝试,其探索精神值得肯定。当然,他们也提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比如在未来的作品中,可以进一步加强与传统哲学、伦理观念的深层勾连,使文化根基更为坚实。
研讨会形成的学术简报,由图书馆方面整理后,按程序报送给了相关文化决策部门。虽然无法预知这份简报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至少,它为凌风和他的项目,在高层和学术界层面,争取到了一些理解和支持的声音,有力地回击了“文化导向偏差”的片面指责。
几乎与此同时,凌风授意提交的对皇朝娱乐及“至胜公关”的举报材料,也开始悄然产生效果。行业主管部门虽然没有立刻高调宣布调查,但一些针对皇朝娱乐的例行检查变得更为频繁和细致,其在几个重点项目的报备审批上遇到了微妙的“延迟”。周正显然感受到了压力,暂时收敛了大规模舆论攻击的势头,转入更隐蔽的观望。
《青岚之箭》的宣发开始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正式的定档预告片、主题曲mV、多款角色海报相继发布,每一轮物料都引发热烈反响。预售通道开启二十四小时,票房即突破亿元大关,刷新了同类型电影的预售纪录。良好的市场反馈和前期扎实的口碑铺垫,让各大院线信心大增,最终的首日排片率超出了华影方面的最乐观预期,达到了惊人的42%!
上映前三天,凌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将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是工作,而是需要绝对的平静。他反复观看电影的成片,检查每一个宣传物料的细节,却更像是一种仪式,与自己跨越时空带来的这个“孩子”做最后的告别与嘱托。成败在此一举,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他已竭尽全力,为这颗来自地球的文明种子,在蓝星找到了最合适的土壤,给予了最精心的培育,也抵御了最凶猛的风雨。现在,是时候将它交给这片土地的观众,接受最终的检验了。
上映前夜,他独自驱车来到郊外一处无人的山坡。初秋的夜空,星河低垂,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他望着满天繁星,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地球的夜空,想起了那些给予他灵感的作品和大师,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收获,想起了那些支持他、陪伴他的人们——陆维、陈哲、秦雪、雷烈、苏清雅,还有无数未曾谋面却给予信任的观众……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苏清雅。
“在哪儿?”她问。
“外面,看星星。”凌风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清雅轻声说:“明晚,我包了一个小厅,请了一些朋友,一起看《青岚之箭》的首映。”
凌风心中微暖:“谢谢。”
“不用谢我。”苏清雅停顿了一下,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凌风,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来自很远的地方。但你看,今晚的星星,和你看过的任何地方的星星,其实是一样的。它们的光,穿越浩瀚时空,才能抵达我们眼前。你的作品,也是这样。别怕,让它们发亮吧。”
凌风握着手机,抬头仰望星空,喉头忽然有些哽咽。她总是能懂,哪怕她并不知晓穿越的秘密。这份懂得,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
“嗯。”他低声应道,“让它们发亮。”
挂断电话,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也带着旷野的气息。凌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车子。明日,便是决战之始。文化的基石已在风浪中夯实,而微光,终将汇聚成照亮夜空的星河。
他发动汽车,车灯划破黑暗,驶向那座即将因他的作品而沸腾的城市。那里,有战场,有考场,也有无数等待被点亮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