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雅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凌风应对重重围剿时最脆弱的关节——“文化安全导向”。这不再是商业竞争、法律纠纷或舆论攻讦,而是上升到了意识形态与政策方向的层面。一旦被贴上“导向偏差”的标签,《青岚之箭》面临的将不只是市场挫折,而是可能被彻底封存的命运。
“消息可靠吗?具体是什么说法?”凌风强迫自己冷静,在电话里问道。
“是张副部长私下透露给我父亲的,很隐晦。”苏清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意思是,有几位在传统文化研究和意识形态领域很有影响力的老先生,联名向更高层反映了情况。他们认为《青岚之箭》这类作品,以‘神话’、‘奇幻’为名,实则大量引入和杂糅未经考据的‘异域想象’,模糊了正统文化边界,可能对青少年历史观、价值观形成误导。尤其是其中关于‘精灵’、‘影魔’等非人种族的社会结构和哲学讨论,被指‘暗含西方个人主义与虚无主义倾向’,‘解构经典,消解崇高’。他们认为,在鼓励文化创新的同时,必须警惕某些作品以创新之名,行文化稀释甚至价值渗透之实。”
凌风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这种指控的角度极其刁钻,它不否认你的技术或故事,却从根本上质疑你的文化立场和价值取向,扣的是“安全”和“导向”的大帽子。而且,发声的是“有影响力的老先生”,其背后代表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保守势力。张副部长虽然个人欣赏凌风,但在这种涉及原则问题的争论面前,态度必然变得谨慎,甚至可能被迫转向。
“联名的老先生,知道具体是哪几位吗?”凌风问。
“我父亲提了两位的名字,一位是国学泰斗,文史馆的沈老;另一位是以前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退下来的老领导。”苏清雅顿了顿,“这两位,说话分量都很重。张副部长的意思是,这件事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让你……早做打算,或许可以主动沟通,解释创作意图。”
主动沟通?向那些可能已经先入为主、抱着扞卫“文化纯洁性”心态的老先生们,解释他融合了地球文明精华的“神话宇宙”?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知道了,清雅,谢谢你。”凌风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你先不要再参与了,免得把你和苏伯伯牵扯更深。”
“你打算怎么办?”苏清雅语气里透着担忧。
“既然是指向‘文化根脉’和‘价值导向’的质疑,那就必须从这个层面去回应。”凌风眼神渐渐坚定,“躲是躲不掉的,辩驳也可能被视作狡辩。或许……唯一的方法,是让更权威的声音,来重新定义什么是‘根脉’,什么是‘导向’。”
挂断电话,凌风在书房里踱步良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穿越以来最深层次的危机——他所带来的地球文明基因,与蓝星本土文化保守势力之间,必然存在的碰撞与冲突。这不仅仅是关于一部电影的成败,更是关于两个世界文明融合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观念撕裂与重构。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妥协退缩,还是迎难而上?
几乎没有犹豫,他选择了后者。妥协意味着“神话宇宙”的构想从此阉割,意味着他传播地球文明的尝试半途而废。
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他联系了之前为《青岚之箭》担任文化顾问、且与那几位质疑者没有直接关联的几位学者,特别是那位研究神话原型与集体无意识的着名心理学家赵教授,以及致力于传统工艺现代转化的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钱老。他将目前遇到的导向性质疑,坦诚相告,并邀请他们从更专业、更现代的角度,重新审视《青岚之箭》的文化内涵。
“凌风啊,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但也很有代表性。”赵教授在电话里沉吟道,“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继承与创新,这些矛盾在文化转型期一直存在。你的作品触及了这些敏感神经。我认为,关键在于如何阐述你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基于对传统文化精髓的深刻理解,进行的创造性转化。你需要一套能够自洽的、有深度的文化阐释体系。”
钱老则说得更直接:“有些人,总以为把老东西原封不动供起来才是保护。殊不知,文化是活的,不融入当代人的生活和情感,不进行创新表达,那就是死物,迟早进博物馆。《青岚之箭》里那些器物、纹样、建筑的美学灵感,我看就有很多是从传统中化出来的,有新意,也有根。这个事,我支持你说道说道。”
得到这几位学者的初步支持,凌风心中稍定。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具冲击力、也更“正统”的佐证。
他想起了国家图书馆那册神秘的民国笔记。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他再次联系了国家图书馆古籍善本部的那位资深研究员。
“王老师,关于那册佚名笔记,我有个不情之请。”凌风诚恳地说,“笔记中关于神话再创作的设想,与我所做的尝试确有精神共鸣。如今,我的项目遇到了一些关于‘文化根脉’的质疑。我想,是否可以由贵馆牵头,举办一次小型的、高层次的学术研讨会?主题可以定为‘近代以来中国神话传说资源的创造性转化探索——从民国笔记到当代实践’。将这份新发现的民国文献,与《青岚之箭》、《悟空传》等当代作品并列探讨,梳理一条从历史潜流到当代激流的、内在的文化创新脉络。这或许能从学术上,为正本清源提供一些新的视角。”
这个提议让王研究员大为兴奋。发现重要文献并推动相关研究,本就是图书馆的职责所在。而将民国史料与当下火热的文化现象结合探讨,既有学术价值,也有现实意义,更能提升图书馆的影响力。他当即表示愿意全力促成,并可以邀请馆内资深研究员,以及馆外几位在近代思想史、神话学研究方面德高望重、且思想相对开明的老专家参与。
“另外,”凌风补充道,“研讨会的成果,或许可以形成一份内参性质的学术简报,报送相关文化决策部门参考。”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绕过直接的争论,用扎实的学术研究和历史梳理,向决策层呈现另一种看待“文化创新”的视角。
王研究员心领神会,答应尽力安排。
就在凌风为这场“导向之争”上下奔走之时,电影《青岚之箭》的最终混录和调色全部完成,第一支完整的内部试映版本出炉。陆维导演邀请凌风、核心主创、以及华影、东海的高层进行了一次封闭看片。
长达一百三十八分钟的成片,在顶级的视听效果中徐徐展开。当最后一个镜头淡出,字幕升起时,放映室里一片长久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激动不已的掌声和赞叹。即便是全程参与制作的凌风,也被最终成片所呈现的完整世界观、极致视效、动人情感和深刻主题所震撼。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个真实可感、令人心驰神往的奇幻世界的初啼。
华影的陈明远副总激动地握住凌风的手:“凌风,成了!绝对成了!这品质,这完成度,放在全球范围内都是一流的!我有预感,这不仅仅是一部成功的商业片,更会成为一部文化现象级的作品!”
东海的代表也难掩兴奋,已经开始讨论后续的系列开发和衍生品规划。
看片会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团队的士气。凌风知道,手里最硬的牌,已经打磨完成。接下来,就是用这张牌,去应对所有的明枪暗箭和导向之争。
然而,就在研讨会紧锣密鼓筹备、电影内部试映成功带来的振奋尚未消散之际,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
雷烈通过特殊渠道获知,皇朝娱乐的周正,近期与那位联名质疑凌风的、已退下来的前意识形态领域老领导的秘书,有过数次“礼节性拜访”。而“至胜公关”则正在搜集整理关于凌风早年(穿越前)在网络上留下的一切痕迹,以及他所有公开言论中可能被曲解的部分,似乎准备制造一个关于凌风本人“思想倾向”的“重磅炸弹”。
风暴未息,反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汇聚着更凶猛的能量。导向之争的暗流,与周正不择手段的商业攻击,正在悄然合流。
凌风站在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城市尽头隐约的群山轮廓。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必须成为那座能经受住最猛烈风暴的山峦。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雅发了一条信息:“研讨会已启动,电影成片极佳。风雨或许会更猛,但基石已固。勿忧。”
很快,苏清雅回复,只有两个字:“信你。”
凌风收起手机,眼神归于沉静。他转身,走向堆满《琅琊榜》剧本稿件的书桌。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播种与培育的工作,不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