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他的,是他三舅母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年纪跟他差不多,看着面熟。
“庞哥,你可算来了!郭叔都念叨你三回了,再不来,他都要亲自去东市把你拽过来!”
庞日峰点了点头,一屁股坐进车里,脚边搁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头三把菜刀磕磕碰碰,叮当响。
他怕明天灶上出岔子,连家当都搬来了,连帮厨都自带,更别说厨房里那套老伙计。
长水村离东市三十多公里,路是新修的,平坦得像铺了层油,中途还上了高速,一小时准到。
三舅家这会儿热闹得跟庙会似的。
都十点半了,院子里还是人挤人:聊天的、嗑瓜子的、装喜糖的,小孩儿满地乱窜,跟放了风的麻雀一样。
门口搭了个大篷子,里头热气腾腾,就是明天开席的灶台。
三舅正跟一帮亲戚头挨头商议明天的流程,一瞧见庞日峰,长出一口气,像憋了半个月的气终于吐出来:“小言啊!你再不来,我这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
明天要摆三十二桌,荤菜多,有些得头天晚上腌透,不然明早手忙脚乱,连锅都掀翻了。
农村宴席有讲究,十点半开第一拨,专给那些没事儿干的老少爷们儿。
等他们吃饱喝足,天快黑了,第二拨才来——上班的、赶活的,这时候刚好到,不耽误事。
可第一拨吃得太早,好些菜得提前弄,不然第二天五点起床都赶不上。
“三舅,实在对不住,店里忙得脚不沾地,脱不开身。”
“说啥对不住?你们年轻人谁不忙?要不是你,我上哪儿找能镇得住这排场的主厨?厨房在这边,你开口就行,我让俩老姐儿过去给你搭把手,你先忙你的,待会儿咱舅甥俩细唠。”
郭辉领着他往棚子走。
院子里临时搭了灶台,两口大锅支着,旁边摆了俩冰柜——三舅怕肉坏,自己家的冰柜不够用,还去邻居家借了个大的,全堆在这儿,肉都冻得硬邦邦。
两个手脚利索的阿姨早就等着了,庞日峰一挥手:“先把牛肉和鸡爪子挑出来,各弄两份——五香卤牛肉,五香卤鸡爪。
还有鸭子,盐水鸭,要三舅娘家人爱吃的那种,腌足四小时,现在就得下手。”
他蹲在调料堆里翻来翻去,选了八角、桂皮、小茴香,又捞了两根猪棒骨、半只老母鸡。
光这些,远远不够熬汤底。
可他早有准备——从饭店里拎来了自家珍藏的老卤汁,熬了三年,一层油皮像琥珀,凝着厚厚的香。
他把棒骨和鸡丢进大锅,加水烧开,洗过的香料装进两层纱布,包得密不透风,往里一扔。
接着,最关键是——炒盐。
盐水鸭成不成功,八成就在这口盐上。
盐要是没炒透,鸭子吃起来就只剩咸,没灵魂。
辛香料比例更不能出错,多了齁人,少了没味儿,全凭经验。
他把粗盐和几样香料倒进铁锅,小火慢翻,手不敢停。
盐传热快,火一大,香料立马焦苦,全毁了。
他一边翻,一边盯着火苗,像盯着自家孩子写作业。
炒完,晾凉,抹遍每一只鸭子的皮肉,搓得跟按摩似的,整整三十几只,忙活大半个钟头。
这边卤汤也差不多了。
糖色炒得漂亮,汤色红得发亮,看着像琥珀蜜,可味道,淡得像白水。
阿姨皱眉:“哎哟,这汤是不是料放少了?我们那口卤汤,香得十里八村都能闻到。”
庞日峰没吭声,笑了下。
他弯腰,拎起自己那个沉甸甸的不锈钢小桶——里头凝着一层油亮晶亮的老卤,像果冻一样,晃都不晃。
他撬开盖,一勺一勺,把那浓稠的深褐色液体,全倒进大锅。
瞬间,锅里“嗤——”一声,像是闷了半年的雷炸了。
老卤和新汤一碰,香味猛地爆开,像有人在厨房里点了烟花,浓得化不开,香得人耳朵发麻。
风一吹,那味道直接飘出院子,扑到每一张脸上。
院子里闲聊的人全愣住了。
“啥味儿?这……这是卤汤?!”
“肯定是明天那卤牛肉的底子,老郭请来的大厨在熬呢!”
“我的老天爷,闻着我口水都要滴裤衩上了!”
人群哗啦全凑过来,挤在棚子边,伸长脖子张望。
原来传说中的大厨,是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小伙子?
“这谁啊?年纪轻轻,厨艺这么顶?”
“听说是郭辉的外甥,在东市开馆子的。”
“怪不得!柴老头退休,他能请得动这种人?光这锅卤汁,我敢说,明天那三十二桌,能吃哭一半人!”
庞日峰好多年没回上水村了,村里人看他面生,全都凑上来问东问西。
他头都没抬,只点了个头算是应了,手底下忙着把阿姨理好的牛肉一股脑儿扔进大锅里。
汤底早就熬得浓稠,油花浮在表面,像金子一样亮。
他抄起一把干香茅草,唰地撒进去,那股子清冽的辛香立马窜出来,跟火苗似的,燎得满院子都是味儿。
卤汤一咕噜一咕噜地冒泡,香味压都压不住。
挨着郭辉家的几户人家,睡得正香的被呛醒了,翻身爬起来套上外衣就往外冲。
没睡的更是扛不住,手机也不刷了,电视也不看了,齐刷刷往这边挪。
农村地儿宽,没高楼拦着,这香味跟放了鞭炮的烟一样,嗖嗖地满村乱飞。
香得老奶奶揉着眼睛骂“这是谁在作妖”,小孩闻着味儿从被窝里爬出来,抱着肚子喊“饿”。
熬夜打游戏的少年,手一抖,游戏角色直接送了人头——太香了,没法打。
不一会儿,郭辉家小院儿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一片人,全挤在锅边,眼睛瞪得比灯笼还亮,直勾勾盯着那口大铁锅。
这锅老卤,哪是“香”字能说清楚的?那是闻一口,魂儿都要被勾走的程度。
郭辉正坐在堂屋跟人商量明天接亲的流程,一抬头,好家伙,院里挤满了人,个个像盯肉的狼。
他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大半夜的,这干啥呢?闹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