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头,吴三桂负手而立,遥望着北方天际的云卷云舒。
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庞,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
自阿济格率军南下之后,武昌城便由他吴三桂镇守。
这座九省通衢的重镇,如今成了清军在南方的最大据点。
然而此刻,吴三桂的心绪,却并不在武昌的城防上。
他刚刚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军报,阿济格急行军南下,企图与摄政王多尔衮的主力会师,夹击明军。
这本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但紧接着,另一道加急军报,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摄政王急令:京城危急,明军主力突袭,着阿济格部即刻放弃南下,火速返回武昌,与吴三桂会合后,立刻北上渡江,回援京师!”
吴三桂当时正端着茶盏,听到这个消息,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哼!多尔衮,你也有今天!”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北京”二字的城池上。
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整个战局的脉络。
明军主力突袭北京……那就说明,此前所有的佯动、所有的诱敌深入,都不过是孙世振布下的迷阵。
那位年轻的统帅,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守住江南,而是直捣黄龙!
“高明啊……”吴三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孙世振胆略的几分赞叹,也有对清廷陷入困境的幸灾乐祸。
多尔衮那老家伙,这回怕是要急疯了吧?
“王爷,”身旁的杨副将低声问道。
“阿济格王爷那边……咱们要不要派人接应?”
“接应?”吴三桂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急什么?阿济格走的是陆路,没那么快到。再说了,他手下好几万八旗精锐,还用得着咱们接应?”
杨副将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却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王爷,我军斥候发现,武昌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有小股明军活动,人数约莫数百,正在向长江沿岸靠近。看其动向,目标似乎是附近的几处渡口!”
吴三桂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明军?小股部队?目标是渡口?
有意思。
“继续探,查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挥了挥手。
斥候领命而去。
杨副将却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道:“王爷,明军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武昌附近,目标直指渡口,恐怕是想破坏渡船,阻止我军北上与摄政王会合啊!咱们要不要立刻加强渡口防务,以防万一?”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仅不要加强,还要减少。”
杨副将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将防御渡口的军队撤掉一半。”吴三桂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同时,将渡口现有的船只带走四分之一,剩下的……继续留在原地,原封不动。”
杨副将彻底懵了,满脸困惑:“王爷,这……这是为何?明军若是来袭,咱们岂不是拱手相送?”
吴三桂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山川,看到那支正在悄悄靠近的明军。
“如今明军主力北上,突袭京城。多尔衮紧急回援,阿济格仓皇北返。你说,这个时候出现在武昌附近的小股明军,目的是什么?”
杨副将想了想:“自然是……破坏渡口,阻止阿济格将军和我军迅速北上,与摄政王会合。”
“没错。”吴三桂点点头,“那么,派出这支明军的统帅是谁?”
杨坤略一思索,恍然道:“是孙世振?”
“自然是孙世振。”吴三桂冷笑。
“那小子用兵如神,在北方给多尔衮布下了一张大网,又岂会不派人来南边搅局?他这是在赌,赌我们来不及北上,赌多尔衮等不及会合,只能孤军北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帮帮他?”
杨副将倒吸一口凉气:“王爷的意思是……借明军之手,拖延阿济格?”
吴三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多尔衮能等到阿济格和我军赶到,再一起北返吗?”
杨坤想了想,缓缓摇头:“京城危急,太后和皇上身陷险境,摄政王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多半会自己率主力先行回援。”
“这就对了。”吴三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多尔衮等不及,阿济格就只能拼命赶路。可若是渡口被毁,渡船不足,他这几万人马想过江,就得耽搁时日。等他好不容易过了江,多尔衮怕是已经和明军交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八旗兵和明军,打个你死我活。谁胜谁负,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坏事。”
杨副将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仍有些担忧:“可是王爷,摄政王若是追究下来……”
“追究什么?”吴三桂冷冷一笑。
“渡口被明军偷袭,我军奋力抵抗,奈何兵力不足,渡船仍被毁去大半——这理由,够不够充分?再说了,他多尔衮急着回援京城,哪还有心思来追究这些?”
杨副将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吴三桂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按照我说的去办。记住,渡口的防御撤掉一半,船只带走四分之一,其余的……留给那位孙大帅的人。”
杨坤领命而去。
城楼上,只剩下吴三桂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多尔衮,你当年逼我投降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李自成那狗贼,占我田产,夺我爱妾,害我全家,此仇此恨,我吴三桂永世不忘!
所以我借你八旗之力,报了此仇。
但如今……
孙世振那小子,虽然是我的敌人,却也是个人物。
他用兵如神,胆略过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明军将领都强。
他麾下的那些兵,也一个个悍不畏死,跟当年的关宁铁骑有几分相似。
可惜啊可惜,若是在太平年月,我或许会和他把酒言欢,交个朋友,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如今八旗若是损失惨重,清廷就得更倚重我,到那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到那时,我就不用再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满清贵族的脸色了。
他们想维持朝廷,就得依靠我吴三桂。
到那时,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