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争执仍在继续,豪格与济尔哈朗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多尔衮坐在帅位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舆图上,仿佛想从那简单的线条中,看穿那个年轻人的心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瞬间安静下来。
“洪先生。”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洪承畴,声音带着一丝探寻:“你怎么看?”
众将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缓缓起身,对着多尔衮和众将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而清晰:
“摄政王,诸位王爷,将军。此事关系重大,在下资历浅薄,本不该多言。但既然摄政王垂询,在下便斗胆说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在下想提醒诸位一件事——去年豫亲王多铎,在徐州兵败之事。”
此言一出,帅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洪承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诸位可以想一想,那位孙将军对多铎亲王、对被俘的八旗将士,是何等手段。此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对大清,可谓嫉恶如仇,心狠手辣。”
“如今,明军主力若已北上,围攻北京,那领军的会是何人?”洪承畴的目光扫过众人。
“若无意外,应该正是那位孙将军本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若明军攻破北京,以孙世振对清廷的态度,那些留在城中的满清宗室、文武大臣、将士家眷,会是什么下场?
豪格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洪先生说得对!那孙世振就是个疯子!多铎是他亲自动手杀的,我八旗将士多少死在他手里!若是让他攻破京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摄政王!必须立刻回援!皇上还在北京,太后还在北京,我们的家眷都在北京!若是他们有个闪失,我等就算打下南京,又有何用?!”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洪承畴的话,同样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的家眷,他的族人,也在北京。
方才他主张南下,是基于战略上的冷静分析。
但此刻,那份冷静已经被一层阴影所笼罩。
多尔衮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但他的脑海中,此刻却翻江倒海。
大玉儿……
那个名字,如同刻在他心上的烙印,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如何试图掩饰,都无法磨灭。
她是皇太极的庄妃,是先帝最宠爱的女人,是当今皇上的生母。
可她更是他多尔衮……此生最爱的人。
那一年的草原,那一年的初见,那一年的笑语……
后来,她成了他的嫂子,成了太后,成了他必须用“皇嫂”来称呼的女人。
可她始终是他心中的大玉儿。
此刻,她在北京。
在京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后面,在那座宏伟的紫禁城中,带着年幼的皇上,等着前线的消息。
她知不知道,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已经率领大军从海上突袭,直逼京城。
她知不知道,一旦城破,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按照孙世振的性子,多铎他杀了,八旗俘虏他杀了,那么对皇室……
多尔衮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他,济尔哈朗是对的。
明军主力北上,意味着留在江北的不过是空壳。
此刻渡江,南京唾手可得!
活捉朱慈烺,整个江南便是大清囊中之物!
即便北京有失,也可以用南京为根基,再图恢复!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感情告诉他,他不能赌。
他不能拿大玉儿的性命去赌。
若是赌赢了,他或许能一统天下;可若是赌输了……
那他就永远失去了她。
比起天下,她更重要。
多尔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的意思,本王已经知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决议——”
帅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全军即刻准备,回援京城!”
话音刚落,豪格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连点头:“摄政王英明!摄政王英明!”
而济尔哈朗却是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急声道:“摄政王!三思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日后想再渡江,难如登天!京城虽有危,但索尼等大臣坐镇,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短时间内绝不可能陷落!我们先取南京,再回援京城,才是上策!”
多尔衮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济尔哈朗脸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济尔哈朗,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分析得在理。”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京城乃我大清之根基,绝不容有失!皇上乃我大清之主,太后乃我大清之母,他们的安危,关乎国本!若让他们陷入险境,即便我军在前线取得再多战果,又有何意义?”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一字一顿道:
“我大清自太祖开国以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八旗同心,靠的是君臣一体!若我等在前线,明知京城危急却见死不救,那与禽兽何异?”
“此事,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后退一步,垂首道:“臣……遵旨。”
多尔衮转身,走到帅案前,开始下达命令:
“传令全军,原地驻扎,严加戒备,不得擅自与明军交战!”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武昌,命阿济格和吴三桂火速率军回来!告诉他们,京城危急,不得延误,必须尽快抵达!”
“传令各营,清点兵马粮草,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待阿济格部一到,全军即刻北撤,回援京城!”
“是!”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出。
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心中百味杂陈。
有人庆幸,有人惋惜,有人担忧,有人不解。
但无论如何,大清的几十万大军,已经调转了方向。
那条滚滚东流的长江,终究没能跨过去。
多尔衮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北京”二字的城池上。
他的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玉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