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玄部,石灵城。
裹挟着红焰的巨大黑洞悬于天际,如同一只永恒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那黑洞的边缘,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暧昧的绯红。温暖的光线从黑洞的边缘洒下,落在这座中等规模的凡人城池上,将青瓦白墙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石灵城坐落在群山环绕的交通要枢,四通八达,南来北往。城中往来商贾不断,成群的车马南进北出,马蹄声、车轮声、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属于凡间的交响曲。
城中酒肆林立,客栈满街。从最廉价的大通铺,到最奢华的天字号房,应有尽有。酒肆中飘出的酒香,与客栈中飘出的饭菜香,混合在一起,在街道上空弥漫,勾引着每一个路人的食欲。
城外,满山灵植,精矿无数。那些灵植在阳光的照耀下,长势喜人,叶片肥厚,果实饱满;那些精矿深埋在地下,等待着被开采,被冶炼,被打造成各种法器、丹药、符箓。
一座百万凡人的富饶城镇,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妙珠换下了那一身金粉法衣。
那件曾经让她在元泰仙城大放异彩的华服,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储物戒中,连同那口金色棺材“曰柜”,一同封印在储物戒的最深处。她穿上了一件较为朴素的素灰玄裙,那裙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一块素色的布料,剪裁成最简单的样式。
她遮掩了气息,隐藏了修为。
数道阵法被她打入自己体内,将她的境界一层一层地封印——化神期,元婴期,金丹期,筑基期——最后,只留下了炼气七层的微弱气息。
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任何修士看到她,都只会以为她是一个刚刚踏入修行之路的小修士,甚至连御物飞行都做不到。
她从天空缓缓降落,落在了石灵城外。
双脚踩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手扶长剑,缓步走向城中。那柄长剑也是凡品,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没有任何符文,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甚至连法器都算不上。
她已经将秦岚的身份完全割舍。
那个为了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女人,那个在厚土宗广场上大开杀戒的女人,那个用两万座阵法将角鹤厉、杨玉娘、亥泗烊一网打尽的女人——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是妙珠。
一个炼气七层的小修士,一个路过石灵城的散修,一个与秦氏一族毫无关系的人。
她要重活一世。
石灵城,便是她们秦家发祥之处。
亦是灭门之地。
妙珠站在城中一条通达的宽敞街道上,看着眼前的宅院,愣愣出神。那宅院占地极广,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上书“谢府”二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秦家灭门之时,她只有三四岁,记忆模糊之极。她记不清父母的样子,记不清兄弟姐妹的样子,记不清那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宅院是什么样子。她只记得一片血红,一片火海,和无尽的黑暗。
靠着幽冥阁玉简上记录的信息,她才找到此处。
几百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这石灵城中的凡人,不知已经换过几茬。那些曾经认识秦家的人,那些曾经与秦家有过交往的人,那些曾经目睹秦家灭门惨案的人——都已经化作黄土,被遗忘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只有这座宅院还在。
但它的主人,已经换成了别人。
妙珠站在谢府门前,看着那块金匾,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进去看看,看看那座曾经属于秦家的宅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想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几百年前,她的家人曾经站过的土地。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怕自己会暴露身份,怕自己会前功尽弃。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
谢府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门中呼啦啦走出十来人,管家、佣人、丫鬟,簇拥着一个富态的老妇人向外走来。那老妇人虽然年迈,但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人。
一众人边走边笑。
那老妇人道:“你们莫要催啦,城主寿宴我去便是给他面子!迟上一会儿又何妨!”
一边的佣人齐声附和:“奶奶说的是!现在我们前去,正好压轴出场!”
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轿,缓缓停在门口。那轿子雕龙画凤,珠帘垂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有佣人趴在地上,等老太太踩踏而上。
那老太太忽然回头,看向了妙珠。
她转过身来,走到妙珠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犀利而老练,如同在审视一件货物,又如同在看一个有趣的人。
“这位姑娘,气宇不凡,莫非是修行者?为何在我谢府门外观望?”
妙珠面带微笑,抱拳道:“我乃炼气境修士,路过此地,看此间宅院气派恢宏,便驻步欣赏一番。”
那老太太一听,便点头行礼。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态度恭敬,显然对修士有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石灵城修士不多,城主乃是筑基后期的大修!今日寿宴,一百二十岁!若姑娘不嫌,可与我一同前去赴宴,可好?”
妙珠稍作犹豫,便微笑点头。
她与老太太一同上了大轿,在众人的护拥下,向城主府而去。
轿子很大,很宽敞,足够容纳四五个人并排而坐。轿内铺着厚厚的锦缎,四角挂着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轿子的行进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见御马之人训马有道。
妙珠看着老太太,问道:“我看老人家并无修为,但刚才却听到‘前去赴宴便是给城主脸面’。人多眼杂,此话若传到城主耳中,或为不妥。”
老太太笑道:“我今年八十有四,还能再活几年?我一生未嫁,无夫无子,怕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瞒你说,那城主六十岁时,还是个炼气修士。他看我家大业大,便对我狂追猛求。我那时二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怎能看上他这糟老头子!”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感慨。
“但我觉他心性不坏,又是修士,便说动家人对他进行了资助。我赠了他两万灵石的筑基丹,助他登入真正的问道之境。之后,每年都会为他寻找珍贵的丹药,助他修行——要不然,他早就卡在炼气期老死了,哪还能坐上这城主之位!”
妙珠听了,便是一笑。
“升米恩,斗米仇。你就不怕被其反噬?”
谢老太道:“所以当年也是看中他的心性。这次他大寿,我又淘得了这两枚宝丹!”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那木盒金漆描线,珠宝相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打开盒盖——
一颗聚顶丹,一颗朝元丹。
一黑一白,两颗丹药,分别点在阴阳鱼眼之上,设计巧妙,庄重大气。
“有了这丹药,他定能凝结金丹,成为一方大能!”
谢老太浑浊的眼中,献出慈祥的光芒,如同一位母亲想起自己的孩子,如同一位祖母念起自己的孙儿。
妙珠却收敛了笑意,默不作声。
这两颗丹药,少说也得十万灵石。凡人之家,再过富有,也会被这两粒丹药掏空家资。谢府虽然富裕,可这样阔气的手笔,也必不能久持。
看来,这谢老太定是被下了蛊虫,或是施了咒法。
妙珠心中好奇,倒要看看这石灵城主究竟有何手段,非要将这谢老太吃干抹净!
城主府,异常阔气。
府门修得巨大,两侧高墙有如城墙,远远看去,不像是府邸,倒像是一座小型的堡垒。门前车马不断,有凡人,有修士,有空手而来,有携重礼,一波波前呼后拥,进入城主府。
府中,大宴宾客。
酒席摆了五百桌,从府门一直摆到后院,密密麻麻,蔚为壮观。人造的假山在莲湖中一座接着一座,形态各异,有的如猛虎下山,有的如神龙摆尾,有的如仙人指路。玉桥楼阁修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露着主人的富贵与权势。
城主曹桃笑脸相迎众宾客。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微微发福,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他不停地行礼作揖,迎来送往,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见到谢老太前来,他立刻笑脸上前,拉住她的手,挤眉弄眼道:“你可来了!就等你开席呢!”
谢老太将锦盒直接塞给他:“拿着,祝你万寿无疆!”
曹桃不推不拒,顺手接过,给了旁边的下人。他搀扶着谢老太,坐在了上桌,那殷勤的样子,如同儿子扶着母亲,如同孙子扶着祖母。
曹桃注意到了一旁的妙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但转瞬即逝。
妙珠却捕获了那一丝精芒,心中愈发警惕,愈发不耻。
曹桃意气风发,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石灵城即将扩建!东边的山下,已将众多山泉溪流汇聚,在那里要建造一座二十万人的城池!西边的山里,又发现了储量惊人的浅表铜脉,铜中亦有金银,可以持续开发百年!届时,石灵城人口还将翻上一番!”
他慷慨激昂,一番激情宣讲,赢得满堂喝彩。
然后,寿宴便开始了。
一盘盘灵肴佳酿端上桌来,五百来桌同时开席,好不热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笑声、叫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曹桃坐在谢老太的身边,眼中不时瞅向妙珠。
“这位道友,好像不是我石灵城人。你是怎么识得丽丽的?”
谢老太——小名丽丽——此时已至耄耋之年,被人当众呼唤小名,老脸竟有些微红。
“莫要这样唤我!我已不是二八芳龄,行将就木之人,如何当得了‘美丽’二字!”
妙珠却接话笑道:“为何当不得‘丽丽’?我与你年龄相仿,你却看不出吧!我家有祖传驻颜还童术,回去我便教你这‘不老不死’之术!”
曹桃与谢老太俱是一愣。
谢老太惊疑道:“我看你不过二十五六,正是芳华正茂!不可开这等玩笑,捉弄人心!”
妙珠看着曹桃,目光如刀:“曹城主与丽丽相识一个甲子,为何不赠予她一些驻颜健体的丹药?而要看着她慢慢老去呢?”
曹桃略有不悦,眉头皱了起来。
“凡人自有凡人的因果,怎可随意插手更改?违天逆道,我辈修士不可应之!”
妙珠呛声道:“那你为何收受丽丽的筑基丹、破境丹、聚顶丹、朝元丹?”
曹桃一时语塞,怒目而视。
谢老太急忙打圆场:“妙珠姑娘,莫要坏了今日的氛围!曹城主说的对,凡人一世如晨雾夜露,百年光景转瞬即逝。太过留恋青春繁华,求那无妄长生,也是自讨苦吃,竹篮打水。不如潇洒红尘——天予受之,地索放之!”
妙珠听着,却不接话茬。
她看着曹桃,冷冷道:“曹城主听了此话,汗颜不?”
曹桃突然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我有何汗颜!真是莫名其妙!”
他把手一甩,走向别的酒桌,寒暄敬酒去了。
谢老太面带愁容,看着妙珠,声音中带着一丝埋怨:“你这是何意?待你前来吃酒,你为何与他这般不善?”
妙珠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亦是烦闷。
“这曹城主道貌岸然,两面三刀,心思不正。我与他气场不合。我去走走。”
她起身,便往莲湖假山走去。
谢老太一脸茫然,看着满桌的佳肴,竟也失去了胃口。
天上,两道身影急速而来。
裹挟着金丹期的威压,与一阵劲风,将湖上的荷叶吹得东倒西歪。就餐的众人,有的扶帽,有的掩发,有的整理衣襟,一片手忙脚乱。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天。
两位身穿深蓝道袍的中年金丹修士,从天而降,落在宴席中央。
曹桃赶忙笑脸上前,抱拳行礼:“恭迎两位仙尊大驾光临!快快快,重启一桌,摆在上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万里外的南和宗,贺驾长老与庆怀峰主!”
在场的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恭敬如对神明。
贺驾与庆怀坐了首席上位。曹桃指挥属下上菜倒酒,极献殷勤之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两位仙尊看。
贺驾看着曹桃忙前忙后,摆摆手道:“来来来,坐下!我俩今日前来,一是为你祝寿,二是身怀任务。”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灿灿的十字杵,递到曹桃面前。
“你将此杵收好。若遇可疑之人,便催动此杵,查验他的身份。这是紫霄震雷宫派下来的法旨,我二人要将周边凡人城镇尽数勘察,就不久留了!”
说着,二人便飞身而起,消失不见。
曹桃手握银白十字杵,满脸堆笑地看着已远去的二人,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热闹的众人,又看到远处假山有一落寞的身影——正是妙珠。
他眼睛一眯,对着那个方向,催动了手中的银杵。
银杵在他手中,慢慢变黑——
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银白。
曹桃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他探入神识观察,也没觉得这银杵有何异样,便索性收起,继续挨桌敬酒,谈笑间迎来送往。
假山旁,妙珠背对着宴席,看着湖中的倒影。
湖面上,荷叶田田,莲花朵朵。锦鲤在水中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水面。
涟漪荡开,将倒影打散,又慢慢聚拢。
新的生活,就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