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家的祖地,早就没有蚩家人了。
当年那一战之后,蚩敖带着仅存不足百人的族人,且大多是妇孺、老人,和少数在后方幸存的青年,像一群受伤的兽,沉默地离开了世代居住的祖地,一路向北,迁到了苦寒的边境。
他们把根扎在一片荒得不能再荒的边境上。
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屋,一片冻得发硬的坡地,和一村隐姓埋名的蚩家人。
二十多年过去,日子虽说不算富裕,也是好了些许,至少现在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诸葛起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三天前。
他并没有进村。而是在聚落外围的荒岗上,待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把周围的地形走了一遍。
哪里能进,哪里能退,哪里藏得住人。他甚至画了不少图,又烧了这些图。
他来这里,是因为一个月前的对话。
那是寰灵教沉寂了几个月之后,第一次传出动静。
墨白坐在吧台后面,像聊天气一样开口:“据说寰灵教那边开始行动了。”
“灵化世界?”
“嗯。” 墨白说,“沉寂这几个月,是在挑地方。现在估计是挑好了,要做事了。”
诸葛起没接话,等着他说重点。
“他们需要一个现成的鬼境做起点,最好是连着现实的那种,越大越好。”墨白顿了顿,“当然,这些都是吴镇岳打电话告诉我的。你知道的,我不怎么去参加会议的。”
“然后?”诸葛去继续问道,他知道墨白不会只是告诉他这么一点事情。
“然后佛家就坐不住了。”墨白笑了一下,“你猜,佛家听到这消息,头一个想到的是谁?”
诸葛起沉默了一瞬:“蚩家。”
“聪明。”墨白说,“蚩敖现在在寰灵教那边。佛家怕的不是蚩家那些残余旧部,而是怕蚩敖,你知道他的战绩有多夸张了吧?”随即他顿了顿,“而且,蚩家那可以驾驭煞气的血脉,也是他们担心的。那东西要是落到寰灵教手里,灵化世界等于白添一锅好柴。”
墨白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所以佛家要抢在头里,把蚩家余孽清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他们要动那些族人?”
“你不在的这几个月,他们好像为这事吵过几轮了。”墨白继续说,“靖灵司虽说是联盟的发起人,但是官家身份还在,并不好管。世家嘛,你心里清楚。至于云衡那老家伙,反正就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墨白看着他,“这个方案整体来说其实并没有确定,但是,佛家那边吧......”
说到这里,墨白停了下来。
诸葛起沉默了很久。
“我去一趟。”
墨白耸耸肩,对于诸葛起的话并没有过多的意外。
诸葛起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那些族人在哪,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个回答墨白也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诸葛起没有再问。
第三天夜里,他站在荒岗上,看着聚落里那几盏昏黄的灯火,看了很久。
那是蚩家的火。
没有高楼大厦的通明,甚至那灯火还有些暗淡。
但,一片祥和。
他想起那个雨夜。
蚩敖站在他对面,嘴角还渗着血,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蚩敖说谢谢。然后他出门,被家主拦住了去路。
等他挣脱赶到,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干涸的血。
天亮的时候,他开始布阵。
诸葛家的八阵图,从来不是拿来守的。
八阵图是杀阵,是困阵,是诸葛家横行天下的底气。
可诸葛起今天要布的,是一个 “守”字。
他布得极慢。
每一面阵旗落下去,都要停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第四天清晨。
冻土的小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诸葛起站在阵中央,睁开眼睛。
“来了。”
为首的是个老僧。
白眉垂到眼角,手里拄着一根九环锡杖,步履从容,像踩着云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灰衣僧人,步伐整齐,一言不发。
老僧在荒岗下站定,望着坡上那片聚落,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灵化世界将启,妖邪必趁机作乱。老衲昨日得盟中消息,蚩家余孽藏匿于此,恐为邪祟所用,更有勾结寰灵教之嫌。”他顿了顿,“今日,是为除患而来。”
身后一个灰衣僧人低声问:“师父,直接进村?”
“不急。”老僧的目光扫过那片土屋,“先看看。”
这一看,就看见了诸葛起。
诸葛起站在村落入口,身后还有几十个蚩家人。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握着那面枢盘。
他认得这个老僧。
只是认得,不是认识。当年那场雨夜之后,诸葛家查过佛门每一个参与围剿的人。卷宗里,这个老僧站在佛门队伍的最前面。
尽管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但老僧的眼神,变了变。
“诸葛家主?”
“空闻大师。”诸葛起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初次见面。”
空闻大师脸上的从容开始变得有些凝重。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诸葛起。更没想到,诸葛起会站在这个位置。
身后是蚩家的余孽,面前是佛家的队伍。
“诸葛家主这是......” 空闻大师缓缓开口,“要拦老衲?”
“不是拦。”诸葛起说,“是这里,你们进不去。”
空闻大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诸葛家主,我佛门与你诸葛家也算故交。老衲问你一句,你护着这些人,可还记得,当年你们诸葛家是怎么说的?”
故交。
诸葛起没接这两个字,因为后面那句“你们诸葛家是怎么说的”,扎得刁。
当年,诸葛家也没出手。
诸葛起握着枢盘的手,没有动:“我记得。”
“那你还拦?”
“正是因为记得。”诸葛起说,“所以今天,我不能让你们再进去一次。”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
“诸葛起?”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是诸葛起?当年答应布阵、却没来的那个诸葛起?”
“他还有脸来?”
“让他滚!”
一个年轻的蚩家汉子红着眼,拿起一块石头,就砸向了诸葛起。诸葛起没躲,甚至连灵力屏障都没有使用,硬生生被石头砸中了脑袋。
“你在这里干什么?”汉子吼道,“当年你们诸葛家见死不救,今天来装什么好人?”
“我不干什么。我只是站在这里。”
诸葛起淡淡的说道。
“你......”
“要打,等他们走了。”诸葛起继续说,“你们打我都行。但现在,先让他们走。”
汉子愣住了。
空闻大师身后的灰衣僧人上前一步:“师父,别跟他废话了。蚩家余孽,勾结寰灵教,祸患无穷......”
“闭嘴。”空闻大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
他看着诸葛起,目光复杂:“诸葛家主,老衲最后问一次......你是铁了心,要护着这群人?”
“是。”
“哪怕,这会让你们诸葛家背上通敌的骂名?”
诸葛起没有回答。
空闻大师叹了口气:“那老衲,就只能得罪了。”
他抬手。
身后的灰衣僧人,齐齐踏前一步。
而阵,也动了。
诸葛起的手指在枢盘上飞速拨动。他早就算好了,算他们从哪个方向来、会怎么走、第一脚会踩在哪。
空闻大师的脚步刚踏进村落入口,脚下的冻土忽然变了,整片地面像活了一样,凭空涌起浓雾,十几个人瞬间被分割开,陷进一片找不到方向的混沌。
“八阵图?”空闻大师瞳孔一缩。
“阵起。”诸葛起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不紧不慢,“空闻大师,我说过了。这里,你们进不去。”
灰衣僧人不信邪,有人强行往雾里闯。阵里的雾气却越滚越浓,脚下的路不断变化,有人撞在一起,有人被甩出阵外,有人发现自己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困阵!”一个灰衣僧人声音发紧,“他布的是困阵......他早就准备好了!”
空闻大师站在阵外,脸色沉了下来。
他确实没料到这一步。
诸葛起不是临时起意。他肯定是提前来的,提前布的阵,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等他们来。
“诸葛施主,”空闻大师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要护他们到几时?”
“到他们安全为止。”
“你一个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我知道。”
空闻大师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阵里那些被困住的灰衣僧人,又看了看诸葛起身后那些蚩家人。老弱病残,面黄肌瘦,却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农具和柴刀,站在那个 “仇人” 身后。
没有一个后退。
“今日,是老衲失算了。”空闻大师终于开口,缓缓转身,“回去后,我会向寂尘大师,如实汇报。”
“请便。”
看到诸葛起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空闻大师皱了皱眉,声音低沉:“我们走。”
“师父!”
“走。”空闻大师没有回头,“诸葛施主,老衲会再来的。下一次,就不会是这么点人了。”
“恭候。” 诸葛起说。
空闻大师带着人,退出了村落入口。阵里那十几个灰衣僧人也放了出来,灰头土脸,快步跟上。
冻土的小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诸葛起站在原地,握着枢盘,看着那队人影消失在荒岗的转角。
他站了很久。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诸葛起。”
他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他站在人群前面,盯着诸葛起,看了很久。
“你是当年那个诸葛家的小子。”
诸葛起没说话。
“那年那场仗,我见过你。” 老人说,“我负责垫后,远远看了你一眼,以为你也是来杀我们的。”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答应了我们家主,要来的。”
诸葛起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我记了几十年。” 老人说,“你来了,但没赶上,也许你也的确是来杀我们的。”
诸葛起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
“我不听这个。” 老人说,“是非恩怨,你应该对家主说。”
他转身,往聚落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孩子要是知道,你还在护着我们......”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可能会骂你,但也许,不会再恨你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下落不明,当年他一句“要我们好好活下去”,就再也没见过他......我们也找了他很多年,除了每年会有物资送来来证明他还活着。”
“但如果你见到他,替我们带句话。”
老人没有回头。
“告诉他,蚩家的火,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