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哎哟!好像有鱼上钩了!”
章楶突然一声轻呼,猛地提起鱼竿。
鱼线绷紧,竿身弯成一道弧。
那鱼在水里挣扎了几圈,力气颇大,扯得鱼线嗡嗡作响。
是一尾三四斤重的鲤鱼,鳞片在雪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尾巴啪嗒啪嗒地甩着水珠,嘴边两根长须随着摆动轻轻摇晃。
章楶不慌不忙,收收放放,跟它周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它收到岸边。
他弯腰探身,捏住鱼身,把钩从鱼嘴里退了出来,笑得合不拢嘴:“不错不错,季泽,你这缠钩之法,当真有几分门道!”
章惇看着章楶手中那条三四斤的鲤鱼,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正看着,突然感觉自己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是一条肥鱼!
他急急提竿,用力收线,一头肥硕的草鱼破水而出,不断挣扎,银鳞翻闪。
通体修长肥硕,看着有五六斤重!
章惇手忙脚乱地收杆,还没收到底,那尾草鱼就从鱼钩滑了下去。
苏遁眼疾手快,手中鱼竿往那鱼身底下往上一拍,那鱼被这一挑之力带得腾空而起,竟“啪”地一声落到了竹亭顶上。
亭顶积着薄雪,鱼在雪面上滑了一滑,又从檐边翻滚下来,“啪嗒”一声摔在亭子门口的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亭中三人齐齐望着那条鱼。
章楶拄着鱼竿,拍了拍章惇的肩旁,笑出了声:“哎哟!托季泽的福,咱们俩今天可算没空竿!”
他走过去弯腰把鱼捡起来,掂了掂分量,朝章惇晃了晃:“瞧瞧,这条比我们方才钓的三条都肥。今天的垂钓,算你拔得头筹。”
章惇看着那条肥硕的草鱼,心里别扭得慌。
说是他钓的吧,也算。
可要不是苏遁,这鱼早跑了,哪能钓上来?
章惇哼了一声,将鱼竿往栏上一搁:“不钓了!”
章楶摇摇头:“你这啥脾气?掉了大鱼还不高兴?”
他笑着看向苏遁,“得了,季泽,你来作首诗,哄哄这老小子。”
苏遁笑吟吟开口:
“百尺竿头一缕丝,没提撕处急提撕。
离钩三寸忽抛却,正是虚空粉碎时。”
这是南宋某位诗僧的诗,富含禅意,借钓鱼脱钩,暗喻人要学会放下。
章楶笑道:“好诗呀!
“‘百尺竿头一缕丝,没提撕处急提撕’,此句道尽提竿之机,稍纵即逝,非得眼明手快不可。”
“‘离钩三寸忽抛却’,鱼近在咫尺,却脱钩而去,何其怅然。”
“‘正是虚空粉碎时’,那点必得之念,也随之粉碎。”
“得失之际,不过一念之间。”
“季泽,你这诗,应景得很。”
章惇听得嘴角直抽抽,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苏遁一个十四岁的小子劝告“看淡得失”,真是倒反天罡了!
他想从苏遁脸上看出几分讥讽的意味来,可对方神色恭谨,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哼!”
章惇终究只丢出一个鼻音。
章楶不管他,笑眯眯跟苏遁道:“看来子厚不喜欢这首诗,那季泽把诗送老夫算了。”
他指了指那木桶:“这四条鱼你拎回去,吩咐厨房整治了,再把方才那首诗写下来,就用你那瘦金体。”
说着瞥了章惇一眼,故意加重语气:“记住,诗题写赠给老夫,可别写岔了。”
苏遁心知章楶这是要支开自己,好与章惇说话。
当即躬身应下,向两位长辈恭恭敬敬道了别过,拎起木桶,退步出亭,徐步而去。
章楶望着那少年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拎着木桶,在漫天飞雪中缓步前行。
身姿修长,步履从容,蓝色衣袂在风雪里微微翻卷,恍若画中人。
不禁叹道:“果然还是年轻好啊。”
“瞧这模样,活脱脱一幅画。”
章惇没有说话,章楶又拍了拍他肩膀:“如何?可还满意?”
章惇“哼”了声:“还行。”
章楶瞪大了眼:“这叫还行?
“你看人家,大雪天的,不迟到,如约而至,这是守信。”
在这野外亭子冻了半天,鼻尖都没红一下,这是体魄强健,气血充沛。
还有方才用钓竿打那尾草鱼,那一下子,寻常人有这等手劲?
这小子在广州,与赵家那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都能斗个旗鼓相当。
这是文武兼修,真正的古之君子啊。
他那套《新学集论》你也读过了,你扪心自问,是不是比荆公《三经新义》高出一筹?
你看着吧,百年之后,世人传诵的必是《新学集论》,而非《三经新义》!
最难得的是,你看他,知礼,沉得住气。
你都快鼻孔朝天了,人家面上也不见半分愠色。
刺你的几句话也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比你,比我,比苏子瞻,强了不止多少。
学究天人,文武双全,有礼有节,还貌比潘安,这样的人叫‘还行’,你还想寻什么样的女婿?
你那幺女我也见过,也不是天仙啊!”
章惇半晌没说话。
虽然他如今跟苏东坡很有点不死不休的意味,但他并没有为难苏遁的打算。
一则,两家到底是姻亲,他是长辈,苏家兄弟是晚辈,为难晚辈,他还没这么不要脸。
二则,苏遁年纪还小,等他成长起来,自己也差不多入土了。苏遁根本碍不着他的相位。
所以,他其实一直在等——
等苏遁这个“少年儒宗”入京之后,借着姻亲之便,登门求见。
或者求他对苏东坡手下留情,或者求他在科举中对苏家兄弟网开一面。
在他的设想里,该是苏遁恭恭敬敬递帖上门,求个三四次,他才不紧不慢地见上一面,说几句闲话便端茶送客。
他原本打算借这份怠慢,磨一磨苏遁的锐气,好叫他明白,就算他是什么“少年儒宗”,在他这个宰相面前,也不过一普通学子。
只是苏遁入京两个月,竟然不曾登门拜见,甚至连个投贽(进呈诗文)也没有,这就让章惇心里很不是滋味了。
我堂堂宰相,你竟然不来巴结奉承,真是岂有此理!
你就算不想登门,起码得做做样子,投贽几篇诗文,夸夸我吧?
就像苏辙,当初一篇《上枢密韩太尉书》,风靡京城,文章夸韩琦“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让韩琦很是风光了一把。
如果苏遁这个“少年儒宗”,给自己上几篇书,好好把自己夸一通,他也不是不能好好提携一下后辈嘛!
结果呢,他等了整整两个月,一个纸片都没见着!
把章惇气得呀!
所以,章楶说今日约了苏遁,还怂恿他把苏遁当女婿相看,他立刻来了。
他得好好给苏遁摆摆冷脸,让这小子好看!
章惇也的确有一女,已到婚配之年,是夫人四十高龄,老蚌怀珠所生嫡女。
既是嫡出,章惇自然精挑细选,想替她寻个最好的。
前些年高太后当政,他以宫观致仕,起复无望。
能挑的,尽是家世寻常、学问平平的少年,他哪里忍心让女儿屈就。
好不容易绍圣元年四月拜相,本可从新科进士里择一佳婿。
偏偏夫人病逝,女儿要守孝,又耽搁了两年。
其实孝期也并非不能相看,说到底,还是那一榜进士没一个入得他的眼。
绍圣元年的科场,天子与旧党大臣明争暗斗,最后取中的,多是投机钻营、阿谀奉承之徒。
有真才实学的,大半被黜落。
那些名列前茅的,章惇一个也瞧不上。
这两年章惇也一直在暗中物色官场新秀,却始终无一人入眼。
拖到如今,女儿已十八岁,再不能拖了。
前不久,女儿出孝,蔡卞还想替蔡京长子蔡攸牵线,旁敲侧击问章惇想找个怎样的女婿。
章惇哪里看得上蔡攸,当即回了一句:想找蔡郎这样的人中龙凤。
蔡卞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而退。
(南宋周煇《清波杂志》:章子厚为女择配,久而未谐。蔡因曰:“相公择婿如此其艰,岂不男女失时乎?”子厚曰:“待寻一个似蔡郎者。”蔡甚惭。)
蔡卞当年凭真本事考中进士,又有才干手腕,才被王安石看中,榜下捉婿。
蔡京长子蔡攸却是个不学无术的,整日吃喝玩乐,讨好人心倒有一套,可这等华而不实的东西,章惇如何看得上眼。
他本打算明春殿试之后,榜下捉婿,所以对聚在京城中的这五六千举人,也在派人暗访人品才学。
其中最优秀的,自然是苏遁。
少年儒宗,名满京华,谦逊有礼,谁见了不夸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原本以苏遁的家世,章惇是绝对不会把他列入女婿之选。
可龙兴节的解元群见上,天子点名让苏遁御前对答,事情便有了变化。
章惇虽然还是有些摸不透天子心思,但天子能点苏遁的名,至少说明天子已在留意苏遁了。
只要苏遁自己不行差踏错,不跟旧党搅在一处,凭他的才华,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因此,这几日,章惇也起了把苏遁列入了考察之列的心思。
章楶见章惇半晌不吭声,便有些不耐烦了:“嘿,你既瞧不上,那我便替我那七孙女去说这门亲了!”
“若非我家老四不争气,怕配不上季泽,老夫何苦替你操这份心?
你既无意,正好,老夫就厚着脸皮给子瞻去信,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提一提。
这等贤婿,不趁早拢进自家碗里,等明春被人抢了去,哭都没地方哭去!”
章惇讪讪一笑:“族兄,你又急了。我也没说瞧不上。”
“只是,天子究竟是什么心思,我一时半会揣摩不透。
万一……天子只是拿这小子当一枚棋子,用他来试探朝中各方,或者拿他作筏子,敲打旧党、制衡新党。
我若招他作女婿,岂不也跟着卷进去?
到了那一步,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章楶翻了个白眼:“单看这小子从荆公学问入手,便知他胸中自有丘壑。
什么时节唱什么戏,他心里明镜似的,定然不会蠢到跟绍圣国是硬碰硬。
只要他守住了这个底线,又有你这宰相岳父鼎力相助,还怕什么风浪?”
章惇沉默不语。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苏遁当真肯诚心归附,天子断没有弃之不用之理。
齐桓公能任用险些取自己性命的管仲为相,唐太宗能任用曾属敌营的魏征为谏议大夫。
当今天子虽年少,却是明主,若苏遁愿意“弃暗投明”,如何不能用?
何况,苏遁此人本身便可立作“弃旧从新”的一块招牌,一个标杆。
正如章楶所言,既可用来敲打旧党,亦可用来制衡新党。
章惇叹了口气:“怕只怕,这小子不肯与我一条心啊。”
章楶笑道:“不一条心才好。”
“他若真与你一条心,上头岂能不忌惮?”
章惇神色一哽。
章楶摇了摇头:“当初晏殊与女婿富弼,在朝堂上不也各执一词、互相攻讦?”
“翁婿二人吵得面红耳赤,势同水火,可曾影响富弼此后帮扶晏家?”
“打碎骨头连着筋,苏遁娶了你女儿,往后就得管你章家的事。”
“你今年六十了,还能活几年?”
“还能在相位上坐几年?”
“这孩子的人品,老夫看在眼里,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等你百年之后,他借着你的羽翼长成,必定护佑你的子孙。”
“这是替家族谋划长远的买卖。”
“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章楶顿了顿,继续道:“不说长远,便说眼下。”
“蔡卞顶着荆公女婿的名头,自诩王学正宗,把持太学,逼得天下学子不得不入他羽翼。”
“你虽送了陈瓘入太学,可陈瓘独木难支,又不能明着反对新学,只怕早晚要被挤出去。”
“若招苏遁为婿,你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他捧作荆公新学的正宗传人。”
“把新学这面大旗,从蔡家手里夺过来。”
“到那时,蔡家兄弟还有什么本钱与你争?”
章惇沉默良久。
章楶这番话,句句落在实处。
他确实老了。
六十岁的人了,还能在相位上坐几年?
若不趁此时替子孙铺好后路,等他撒手而去,章家靠谁?
几个儿子不过中人之资,孙辈也没一个出挑的。
若能将苏遁收为女婿,以苏遁的才学、名望、心计,必能成为章家的柱石。
何况,苏遁终究是苏东坡之子,苏子瞻教出来的儿子,人品断不会差,不必担心他恩将仇报。
而苏遁与蔡家兄弟的嫌隙,如今也是朝野皆知。
扶持苏遁,便是打压蔡家。
把王学正宗的旗号从蔡卞手里夺过来,既削弱对手,又增强自身。
一举两得。
至于天子那边的风险,正如章楶所言,苏遁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开罪君王。
就算天子有意扶持苏遁制衡新党,让他与自己在朝堂上打擂台,也无妨。
不管谁输谁赢,肉总是烂在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