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很清楚,自己这种状态撑不过十分钟。
血祭换来的力量,正在以几何倍数吞噬他的本源生命力。
这具星云级身躯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崩解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浓郁的死气。
他低下头,视线扫过下方残破的联邦舰队,扫过王昭君、老聃、孔丘那些熟悉的面孔。
“张陵!”
王昭君忽然冲出旗舰,泪流满面。
身上的圣者法相骤然展开,因果线穿透战场,连向落江剑。
“你快回来!”
剑中的张陵回头看了她一眼。
即使那张脸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
可王昭君知道,他听见了。
张陵抬起手,隔着无数光年,轻轻一按,仿佛在抚摸她的头顶。
“昭君,别哭。”
王昭君咬住嘴唇,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
“你若敢死,我也死给你看。”
张陵嘴角微微扬起。
“小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
说完,他转过身。
落江剑再度压下。
粉色古城终于承受不住。
城墙崩碎,塔楼倒塌,城门彻底合拢。
整座古城被剑意逼回迷失域大裂隙。
裂隙猛然收缩。
黑水也尽数退回了迷失域中。
曾经被黑海吞噬的战舰残骸,静静漂浮在星空里。
横亘星空的落江剑开始消散。
剑身崩散成无数星云粒子。
粒子汇聚,渐渐形成一具顶天立地的身躯。
张陵重新出现。
只是此刻的他,已不再是人类大小。
他的身躯由星云与金属构成,肩背横跨星河,双眸中流淌着浩瀚的精神潮汐。
化身一个伟大、伟岸到无边的星云级巨人。
张陵双手猛地在胸前一抓。
“剥离。”
生生从自己这具即将走向毁灭的终极躯壳中,将小终强行抽离出来。
暗黑色的能量光球在庞大的掌心中凝聚。
张陵调动体内积攒了百世的信仰念力连同最精纯的死力,毫不吝啬地全数灌注进光球之中。
原本代表着极端终焉的死力,在信仰之力的中和下,产生了极其稳固的闭环。
光球迅速重塑。
小终的身影重新浮现。
这次它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机械死神模样,眼眸里多出了属于人类的悲悯,战甲上的纹路流转着金色的信仰神辉。
“以前你只会回收死亡。”
“从今日起,你得学会守住活着的人。”
“这股力量交给你了。”
张陵的声音直接在小终意识中响起。
“守好这片星空。”
“小终,领命。”
小终单膝跪在虚空中,重重垂下头颅。
张陵转头,看向四周破败不堪的战场。
“既然用了这张底牌,索性用得彻底点。”
他伸出巨大的食指,凌空画出一道玄妙的莫比乌斯环。
“亘古匆匆,逆乱时空!”
被触手抽干的战舰残骸,在光晕倒流中重新拼凑完整。
碎裂的星体碎片重新聚拢,熄灭的恒星再度爆发出灼热的高温。
那些化作灰白粉末的士兵、圣者,灵魂碎片被张陵从时间长河的缝隙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刘邦从赤色光团中跌落,破口大骂,骂完后直接愣住。
“我不是死了吗?”
墨翟茫然地站在完好如初的机械堡垒顶端,看着自己的双手。
太岳号上,江策和卢远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身旁复活的战友,宛若经历了一场荒诞的大梦。
直到看见头顶那尊星云巨人。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些行星也开始复原。
裂谷闭合,黑水被剥离,破碎的大陆重新拼接,大气层一点点回归。
城市废墟中,那些本该早已死亡的人,也在因果回溯下重新睁开眼。
他们抬头看见星空中那道伟岸身影。
有人跪下。
有人哭喊。
有人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亲人。
星云巨人太过庞大,他们只能站在他的掌心边缘。
张陵用生命尽头的无上伟力,硬生生抹平了这场战役带来的所有惨烈伤亡。
星云级巨人的身躯开始寸寸石化。
每一次回溯,每一次重塑,都在消耗三位一体的本源。
张陵的脸庞越来越僵硬。
王昭君疯了一般冲出战舰,泪水决堤,拼命向着巨人的方向飞掠。
白起、老聃、孔丘等众圣齐齐飞出,跪伏在虚空之中,泪流满面。
“帝君!”
“老师!”
“夫君!”
张陵低头,看着那些随他征战的老友、红颜、部下。
巨大的星云法相张开嘴唇。
传出的语言穿透了维度的界限,在每一个人类的耳畔清晰响起。
“我尽力了。”
“人类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朕一个人,靠的一直是大家的努力。”
“朕能替你们挡一次,挡十次,挡一百次。”
“可总有一天,朕也会走不动。”
“这条路太长,这副身躯走不到尽头。”
“到那时,只能靠你们自己。”
王昭君哭喊着伸出手,根本触碰不到那虚无的星云边缘。
张陵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无尽深空,眼神出奇的平静,全无半点面临死亡的恐惧。
“不过,一切自有后来者……不是吗?”
话音落下。
无数星云粒子与金属物质在迷失域裂隙外汇聚,逐渐形成横亘百万光年的无头石像。
石像身披玄衣,左手按剑,右手托着终焉之王。
石像胸口缓缓裂开。
那道迷失域大裂隙被张陵以无上伟力强行拖入胸膛。
所有的粉色污染、黑潮余波,全数被这尊星云级石像封印在体内,再也无法外泄分毫。
虚空中只剩下一句呢喃,在无垠的深空久久回荡。
“这一次,是我赢了~”
……
迷失域裂隙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星门还在运转。
千万光年外,超级黑洞依旧在永恒不变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可,曾吞掉星舰、行星、亿万生灵的黑海,连同倒悬古城、无数怪物残骸,全被封进了石像胸膛。
无头石像横亘星海。
大得让人看一眼都会产生巨物恐惧。
周围的空间失去了参照物。
太岳号指挥舰的舷窗前,副通讯官卢远瘫坐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
通讯频道的电流麦声正在逐一恢复。
“第三远征军,第一编队,汇报战损。”
“第七战区,通讯锚点已重新建立。”
“精卫军团……全员存活。”
战报一条接着一条汇聚过来。
然而卢远却毫无心思留意。
“帝君……”
泪水滚落。
数以百亿计的联邦将士,不论军衔高低,此刻全都走上了甲板,或者贴在全息屏幕前。
他们全都看见了那尊石像。
也全都明白,是谁把他们从死亡里拽了回来。
“砰。”
韩信双膝重重砸在旗舰的指挥台上。
这位统御千万大军、面对黑潮都未曾皱过眉头的军神,此刻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紧接着,无数将士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膝盖砸在金属甲板上的声音,汇聚成沉闷的雷鸣。
“恭送太一帝君!”
“恭送太一帝君!”
“恭送太一帝君!”
……
……
……
怒吼声撕裂了真空的阻隔,顺着刚刚恢复的灵网,响彻整个神华联邦的疆域。
空间陡然泛起剧烈的折叠波纹。
一艘王座级跃迁舰,强行撕开空间壁垒,不顾引擎超载的风险,来到了距离石像最近的星域。
舱门还未完全开启。
数道身影便不顾一切地冲入真空。
伯嬴发髻却散了大半,霞冠歪在鬓边,连平日从不离身的玉印都没带。
她脚步很快。
越发的快!
芈晏、西施、桃花夫人、郑旦、卫子夫等人紧跟在她身后,神情苍白无力。
这些陪伴了张陵无数岁月的红颜知己,此刻全都疯了一般冲向石像。
“帝君呢?”
“夫君,你在哪儿?”
“你不要吓我啊~”
有人颤音,强忍悲伤不甘地呼喊着。
忽然间,伯赢身子僵直。
前方,她看到深空中悬浮着一道孤零零的背影。
是王昭君。
她穿着一抹长裙,就那么安静地落在石像胸口的封印处。
青丝散乱,背影婆娑。
伯嬴放缓了脚步。
真空阻隔了言语,但灵网通道依然畅通。
望着王昭君那单薄的背影,她的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昭君!”
伯嬴通过灵网急切呼唤。
“夫君他人呢?”
“你的《长相见》专修因果,定能跨越维度寻到他!”
“快探探他的方位!”
这是在场所有红颜最后的指望。
芈晏、西施、桃花夫人等人紧紧攥着双手,屏住呼吸,都期盼能从王昭君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王昭君缓缓转过身。
绝美的容颜上满是泪痕,双目黯淡无光。
她抬起右手。
原本缠绕在指尖、泛着暗金华彩的因果线,如今只剩下一截灰败的粉末。
众女呼吸一滞,犹如过电般的全身颤栗。
不!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