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点点头,回道:“李冰,说吧。”
“是!”
李冰环视着长桌两侧那些高高在上的军方巨头与圣者,略感疲惫与挣扎。
“三十三重镇海防线如今固若金汤,近三年来,黑潮再无一次越过预警红线。”
“可这道被誉为‘人类天堑’的奇迹防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疯狂抽干联邦的血液。”
“八年了。”
“整整八年。”
“全联邦始终处于一级战备的最高军事管制下。”
“为了供给前线的战争机器,民生科研项目被砍掉了80%,七百多所高等学府被迫停办基础学科,全部转为军工与战技速成班;为了制造寂灭战甲与高维防护舰,37颗宜居星的重工业被全面军管,连给新生儿制造保温舱的合金配额都要按克审批!”
“迁徙出来的四百亿难民,至今还有超过六成挤在逼仄昏暗的轨道合金胶囊舱里!”
“他们呼吸着劣质的循环空气,吃着最廉价的合成蛋白块,每天睁开眼,听到的是刺耳的防空演练警报,闭上眼,看到的是不断加征的‘镇海特别国防税’!”
李冰的呼吸渐渐粗重,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与悲戚:
“当年精卫填海、千万人泣血登舰的悲壮战歌,确实唤醒了人性的光辉。“
“可八年太久,激情会被时间磨灭,浪漫会被饥饿与恐慌撕碎。”
“民众现在不仅是疲惫,更是怨声载道,社会治安指数跌到了四百年来的最低谷,精神污染抑郁症的发病率提升了五倍!”
“甚至在底层星环,已经开始滋生极端的厌战思潮与反军管游行!”
“若是再不改变,我们人类最宝贵的道德和人性都要被扼杀了。”
他面向王座上的张陵,深深躬身,将姿态放到了最低,语气却字字泣血:
“帝君明鉴,前线的将士是在流血,但后方的数千亿凡人,也同样在用他们被压榨到极致的人生,为这场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战争买单。”
“既然如今防线已经稳固,黑潮已现颓势,我们为何不能喘一口气?”
“……”
“……”
“……”
张陵默然。
帝后不语。
圣者垂首。
李冰望着一众神华战力高层都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慨然道:
“我正式提议:下调镇海防线的军费预算,解封外环星域的民用航道,将资源向外环未受侵蚀的星系倾斜,全面重启新的矿产星开发与民生经济建设!”
“休养生息,藏富于民,让人类先活下去,才是支撑长久抗战的根本之道啊!”
一番长篇落下,星海神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桌两侧,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内阁文官们,胸口皆是剧烈起伏。
几名来自迁移星区的大臣悄悄低下了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盖眼角泛起的湿润;另几位地方行政长官则在桌下流出劫后余生般的认同与共鸣。
这不仅是一个部长的谏言,更是整个庞大行政官僚体系、以及那数千亿在超高压战争阴影下苟延残喘的普通人,压抑了整整八年……不,是五百年的最强心声!!
神仙们可以为了万世安宁去与维度灾厄拼杀千年。
可肉体凡胎的寿命只有匆匆百载。
既然黑海打不进来,既然天堑已成,为什么不能让紧绷到快要断裂的人间,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何必非要去主动招惹那片深不可测的迷失深渊?
就在沉默了约有十余分钟后,长桌一侧,白起缓缓站了出来。
“李部长,你在后方统筹经济,确实劳苦功高。”
“但你知不知道,为了保住你口中那些安稳度日的普通人,前线每个月又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白起手指滑过屏幕。
“第三防区,上个月遭遇黑潮逆涌。两个满编舰队,六万人,为了掩护后方工程船撤退,连星舰带人被黑水融得渣都不剩。”
“去年,第七防区,黑海发生偏移,一千名寂灭战士顶着鲸鸣,用肉身去修补引力波发生器,活着回来的只有不到一百人,还全部重度精神污染。”
白起盯着李冰,眼神极其锋利。
“你提议削减军费?提议解封民用航道?莫非,你认为我们第一线的人看不到后方的苦难吗?”
“三十三重镇海防线,只要有一个口子被撕开,黑水就会顺着民用航道长驱直入。”
“到那个时候,兵力调度哪怕慢上十分钟,死的就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老百姓!”
“你告诉本帅,拿什么去休养生息?拿将士们的命,还是拿那四座被吞掉星系的残骸去换?”
“……”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几名内阁文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冰咬紧后槽牙,迎着白起的目光,寸步不让。
“白元帅!”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内阁上下铭记于心。可联邦的资源池已经见底了!”
“为了供给三十三重防线,普通人已经活得不像人了!”
“您在星图上看到的是战线,我在报表上看到的是崩溃的边缘。”
“再这么高压军管下去,真到了内部全面停摆、舰队连一块高能电池都造不出来的那一天,我们拿什么打?”
“将士的命是命,后方数千亿老百姓的命,也是命!”
星海神殿内。
军政双方彻底撕破了脸面,第一次在太一帝君面前,产生了如此尖锐的公开对立。
双方都有理。
军方死守前线,退无可退。
内阁背负民生,压榨到了极限。
这本就是一场凡人难以承受的维度灾厄。
“当、当。”
张陵靠在最高王座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扶手。
清脆的敲击声,瞬间压下了大殿内剑拔弩张。
所有人立刻低头,噤若寒蝉。
张陵微微前倾身体,深邃的目光落在李冰身上。
“李冰。”
李冰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还是强行挺直了脊梁。
张陵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敢在朕和这么多杀胚面前说真话。”
“敢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替那几千亿普通人喊苦。”
“你很有种,算条汉子。”
内阁众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张陵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可你只看到了联邦内部的溃败,却看错了一件事。”
张陵抬起手,直指全息星图正中心,那道代表迷失域大裂隙的刺眼红光。
“解决民生问题,靠的从来不是削减军费,更不是休养生息。”
“只要这个裂隙还在,危难就不会停下。”
“你给民众休养生息,黑海也会趁机积蓄力量。”
“一旦大裂隙能量积攒到临界点,爆发出来的黑潮,会把你的民用航道连同三十三重防线一起碾碎。”
张陵站起身,帝君的威压横扫整个大殿。
“想让人类真正活下去,想让后方不再流血。”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把迷失域大裂隙,彻底解决掉。”
最高神华委员大会转入闭门状态。
整个太阳城实行最高级别封锁。
接下来的数十天里。
科研院所、军方统帅、诸位圣者,在大殿内日以继夜地推演。
无数个方案被提出来,又被无情推翻。
能量对冲,行不通。
空间折叠,会被黑水反向侵蚀。
维度封锁,人类目前的科技和力量根本达不到那种量级。
直到第四十二天。
叶天荡顶着一头乱如杂草的白发,拿着一块写满公式的数据板,步履踉跄地走到星图前。
他双眼布满血丝,状态近乎癫狂。
“要说堵,我们根本堵不住!”
“黑海的质量是未知的,动能是未知的,存在也是未知的,况且,任何物理屏障最终都会被它消解。”
“既然堵不住,那我们就疏导来路!”
他快速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
星图变幻。
原本标注着防御阵型的联邦星域被拉远。
画面不断跨越深空,最终定格在极其遥远的未知星域边缘。
那里,有一颗质量极其恐怖的超大质量黑洞。
“利用最新突破的超量态技术,建造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型星门!”
叶天荡指着大裂隙的位置,“把星门的入口,直接怼在迷失域大裂隙上。”
他的手指狠狠划过星空,点向那颗黑洞。
“星门的出口,锚定在这颗黑洞边缘!”
“借助黑洞那连光都能撕碎的绝对引力,把涌出来的黑潮,全部吸进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白起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跨越数千万光年的虚线。
“叶所长,理论上成立。”
“但问题是,这座星门的体量必须极其庞大。而且需要精准两端锚定。”
白起指着黑洞的位置。
“入口我们可以造。出口怎么送过去?”
“黑洞的引力场极其复杂,送出口锚点过去的人,随时会被引力扯碎成基本粒子。”
“谁能完成这种级别的定点跃迁?”
叶天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十死无生的任务。
连圣者过去,都大概率有去无回。
“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