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出关的消息席卷联邦。
各大星域执政官、圣贤停下手头一切事务，星门疯狂运转。
最先收到诏令的，是木星轨道外的老聃。
此刻，这位道家始祖正盘坐在一颗被改造成实验道场的小行星上，面前摆着一台投影仪。
小行星外部没有保护层。
高能粒子流持续冲刷大地。
数十名道家研究员顶着足以撕裂行星级强者肉身的辐射，在远处维护一座精神熵减设备。
老聃却穿着宽松灰袍，左手托着半块烤饼，右手拿着扳手，低头修理投影仪。
金色诏令浮现时，他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老师。”
旁边的青年研究员快步走来，语气激动。
“帝君出关了！”
老聃抬头看着那两行文字。
他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好半晌，才把吃剩的烤饼仔细包好，塞进袖中。
“他总算肯从那场大梦里醒来了。”
青年研究员没听明白。
“老师，您不高兴？”
“高兴。”
老聃将投影仪放下，起身拍去衣袍上的灰。
“只是活得久了，高兴也不必满地乱跑。”
“通知道院，封存本月实验数据。”
“备船。”
青年研究员刚转身，老聃又喊住他。
“算了。”
“星门太慢。”
他抬手在面前轻轻一划，虚空裂开，露出太阳城耀眼的恒星采能阵列。
老聃一步跨了进去。
银河北境，联邦第七远征舰队。
一艘横跨三百余里的军团母舰正停靠在蓝色恒星外围，补充能源。
舰桥中央，孙武披着深黑军装，双手撑在星图桌上。
他面前的全息星图，标记着三百多个尚未纳入联邦疆域的星系。
这些星系有的存在原始生命。
有的孕育着危险异常物。
还有几处区域，联邦无人探测器进入后便彻底失联。
“第二侦察队继续绕行。”
“没有绝对把握，不得登陆。”
“我们是来开疆拓土，不是送人头。”
孙武话音刚落，帝君诏令便占据了整个舰桥。
所有军官同时站直身体。
孙武盯着那句帝君已出关，目光久久没有移动。
四百年前，他还是统领几万吴军的凡人。
面对一座城池，都要反复推演，费尽心思。
四百年后，他麾下舰队足以焚毁行星，军旗所过之处，亿万生灵俯首。
可他始终记得。
那年郢都城外，一个男人显化百丈神躯，凭一己之力定住万军。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力真能超越天地。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走上了另一条兵家大道。
“元帅。”
副官低声提醒。
“舰队怎么办？”
孙武收回目光。
“伍子胥呢？”
“伍将军还在第九殖民星处理叛乱。”
“把诏令转给他。”
孙武摘下军帽，理了理鬓角。
“帝君召见，任何军务都得往后放。”
与此同时，第九殖民星。
伍子胥刚刚走出审讯室。
他身后，十几名参与贩卖死力药剂的地方高官被禁卫押走。
为首之人不断挣扎。
“伍子胥！”
“我是联邦选举议员，你无权绕开法庭处置我！”
伍子胥脚步停下，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你拿两万多名矿工试药，害死九百七十三人。”
“现在跟我谈程序？”
那名议员怒道：“我有豁免权！”
伍子胥抬手，从禁卫腰间拔出佩剑。
剑锋掠过。
议员的脑袋落地。
走廊内顿时安静下来。
伍子胥把剑塞回禁卫手中，伸手擦去溅到衣领上的血迹。
“现在没有了。”
他手腕上的终端随即亮起。
看完诏令，伍子胥原本冷厉的眉眼慢慢松开。
“帝君出关？”
跟随他多年的副官，还从未见过这位铁血将领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态。
伍子胥默然数息，快步向外走去。
“封锁港口，继续抓人。”
“一个都别放跑。”
副官赶忙问道：“将军，您去哪里？”
“太阳城。”
曲阜星域，儒家总院。
孔丘正在给三百万名弟子上公开课。
他身后，是一块长达百里的全息推演墙。
“礼，不是让人见了权贵就跪。”
“法，也不是只管黔首，不管诸侯。”
“今日的联邦再无诸侯，可掌握资源、权力、修行法门的人，依旧能成为新的诸侯。”
“若不约束权力，礼法写得再漂亮，也只是挂在墙上的装饰。”
孔丘讲到这里时，诏令从高空垂落。
早年，他与张陵争过，吵过。
也当着学宫数千人的面，被批得下不来台。
他曾坚持克己复礼，认为人心能够靠教化约束。
张陵却当面告诉他，德治救不了世，唯有制度、力量与竞争，才能把人类拖出泥潭。
又一个百年过去。
孔丘修正了自己的道。
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再与张陵当面争辩。
“夫子！帝君回来了！”
孔丘缓缓呼出胸中积压的闷气。
“是啊，回来了~”
他转身收起推演墙，整理衣冠。
“今日课程暂停。”
“我要去见老师。”
子路愣了一下。
“夫子，您从前不是死活不肯称帝君为老师吗？”
孔丘扭头瞪他。
“我何时说过？”
墨家工业星，墨翟关闭了铺满整颗卫星的自动生产线。
公输班从一艘尚未完工的恒星堡垒里爬出来，连脸上的机油都没来得及擦。
扁鹊中断了一场精神移植手术，把后续工作交给助手。
李冰站在横贯三颗行星的星际水利环上，反复确认工程不会出问题后，才登上专舰。
商鞅刚结束一场联邦刑法修正会议。
看见诏令，他当场驳回了三百多名议员的休会抗议，转身离席。
苏秦与张仪正在银河外交总署吵得面红耳赤。
二人前一刻还在争论，该不该允许外星原始文明获得神华公民权。
屈原从帝星海洋生态区升空。
宋玉放下了写到一半的文章。
孟轲关掉辩论直播。
嬴政、刘邦正在酒桌上拼酒，看到诏令后，猛地推开酒盏。
项羽刚在虚拟战场单人击溃一支万人机械军团，浑身气血尚未平复，便直接开启了私人星门。
卫青、霍去病从银河边境回返。
张骞结束星域测绘。
司马迁抱着足有半人高的帝国史稿，执意要亲自带去太阳城。
班超、班固、蔡伦、张衡、董仲舒、王充，各自放下手头事务。
华佗原本不想去。
他正研究一种生化污染引发的精神病变，实验已到了关键阶段。
可当助手说帝君也许能解决困扰他多年的难题时，这位脾气古怪的医圣立刻改口。
“谁说我不去？”
“把病人和设备一起搬上船。”
对普通联邦官员而言，这不仅是神庭多了一位领袖。
而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百年的担忧，终于有了落点。
联邦很强。
强到能够改造恒星，跨越星海，制造圣者。
可越是站在高位，他们知道的东西越多。
帝星地核中沉睡着什么。
迷失域深处藏着什么。
神华联邦这四百年的安稳，又是谁替他们扛下来的。
许多中层官员走进办公室，看见帝君诏令后，直接捂住脸哭了出来。
一些神教祭司冲进太一神庙，跪在帝君像前，额头贴着地面，久久不肯起身。
各星域驻军自发升起太一神旗。
成百上千座殖民城打开城市广播，古老道钟接连鸣响。
太阳城的船坞迅速爆满。
来自各大星域的旗舰排成长龙。
有人隔着舷窗看见多年未见的故交，先是怔住，随后互相抬手致意。
也有人刚下飞舰便吵了起来。
“李斯，你那套中央集权行政模型早过时了！”
“商鞅，你先把刑法里那几条酷刑删了，再来跟我谈过时！”
“删什么删？”
“对付星际海盗，不诛首恶九族，难道留着过年？”
“联邦法不株连家属！”
“所以海盗越来越多！”
人还没进神殿，法家内部已经快打起来了。
墨翟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建议你们先去安检处。”
“那里禁止携带武器。”
另一边，孔丘刚踏下星门，便看见老聃坐在自动清洁机器人上，慢悠悠朝神殿移动。
“老聃！”
“你就不能注意些圣者体面？”
老聃抬了抬眼皮。
“走路累。”
“机器人闲着也是闲着。”
孔丘看了看四周。
数万名年轻官员正拿终端拍摄。
“你下来！”
“不下。”
“这段影像传出去，道家颜面何存？”
“与你儒家何干？”
两位活了四百多年的老人一路争到神殿门口。
中高层官员看到这一幕，原本紧张的心情反倒松了不少。
太阳城越发热闹。
唯有少数人，始终笑不出来。
联邦能源署副署长姬衡站在人群边缘，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跟着众人抬头。
跟着众人行礼。
甚至还主动向几名神教祭司表达庆贺。
可没人知道，他贴在腰侧的手始终在发抖。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昊天教帝星分坛护法。
与他情况相同的人，不在少数。
矿业集团高管。
地幔工程师。
地方议员。
军团后勤官。
还有两名进入神庭外围体系的中级祭司。
他们有的是被昊天教从小培养。
有的是后来被利益拉下水。
还有些人真心相信，太一帝君是窃取昊天权柄的伪神。
过去百年，张陵主意识困于迷失域。
昊天教发展到了四百年来最强盛的阶段。
他们以为机会来了。
以为只要继续向下挖，便能迎回真正的昊天。
现在，张陵醒了！
那些潜伏者嘴上高呼帝君万寿，心里却只剩畏惧与不安。
有人想逃。
有人想立刻切断与昊天教的联系。
也有人越想越恨。
“他为何偏偏在此时出关……”
姬衡低着头，在衣袖中悄悄删除密信。
删除进度刚走到一半，终端忽然亮起红色警告。
【权限封锁】
【数据禁止销毁】
姬衡的呼吸顿时停住。
他抬头望向星海神殿。
悬于恒星之上的宏伟建筑，殿门正在缓缓开启。
星海神殿内部，诸圣贤根据各自的精神频段，悬坐于不同高度。
最上层，是踏入四十刻度的圣者。
中层为各星域执政官、联邦军团统帅、顶级研究院院长。
下层则是神教高阶祭司与各部门首脑。
人越来越多。
熟悉的面孔遍布大殿。
诸子百家。
帝王将相。
兵圣战神。
文人墨客。
名医巧匠。
……
从春秋到东汉末年，那些曾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如今几乎全坐在这座神殿里交谈。
当神殿顶部的恒星投影骤然熄灭时，所有交谈同时停止。
一轮金色大日从星海神殿中央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