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思思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有点发虚。
她把门刷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宿舍里没人。
妈妈不在。
池思思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通常这个时间段，妈妈都会在宿舍里备课或者看书。
不过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偶尔张陵哥哥来的时候，妈妈就会和他一起出门好久，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把门关上，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坐下来。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
四千积分。
她给冯琳转了四千积分。
这笔钱换算成外面的货币，是四百万。
四百万。
池思思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捂住脸，闷了好一会儿。
不是心疼。
她不心疼。
池思思虽然是单亲家庭养大的，但从小不愁吃不愁穿，对钱没有太大的执念。
冯琳是她进学院以来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性格干净、做事认真、不会因为你住核心宿舍就刻意讨好你，这种人在这地方太少了。
而她烦恼的问题是，她的积分来源，和别人不一样。
别的学员靠刷题、做实验、干苦力、写报告攒积分，她也在做这些事，可她账户里数字，远远不是靠这些撑起来的。
张陵哥哥直接给她和妈妈开了三级学员权限。
是的，三级。
整个学院目前公开的最高等级是二级，刚刚才有第一批人升上去。
而她和妈妈的权限是三级，连商城页面都和别人完全不同。
不仅如此，张陵还往她们的账户里各打了十万积分。
十万。
数字第一次出现在她屏幕上的时候，池思思整个人是木的。
她盯着那串零看了将近半分钟，甚至怀疑是系统bug。
十万，不就相当于十亿？
张陵哥哥有这么大的能力，直接给她们一人十亿？
该不会是系统出bug了吧？
后来她亲自在张陵哥哥面前确认，不是bug。
是哥哥送的。
池思思把脸从手心里拔出来，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有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十万积分里拿了四千转给冯琳。
冯琳不知道这些积分的来源。
冯琳以为她是靠自己攒的。
池思思在转的时候也没解释，因为解释不了。她总不能跟人家说“我妈男朋友是院长，直接给我充的值”吧？
这话说出去，性质就变了。
可问题是，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些积分，说到底不是她自己挣的。她拿别人给的东西去做人情，哪怕出发点是好的，总归不太对劲。
池思思咬着下唇想了想，还是决定打个电话。
她拿起通讯终端，拨出去。
响了三声。
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池清澜的脸。
只有上半身。
池清澜靠在一个看不太清楚的软垫上，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两侧，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思思？怎么了？”
池清澜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半拍。
池思思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正忙着组织语言。
“妈，你在忙吗？”
“没有，”池清澜往上拉了拉领口，“刚看完一份教案，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池思思犹豫了一下，开口。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池清澜挑了下眉毛。
“你先说。”
“我今天……把四千积分转给了一个同学。”
池清澜没有立刻回答，轻咬嘴唇，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随即又回来了。
“哪个同学？”
“冯琳，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四川来的女孩，物理方向的。”
“我记得，你提过好几次。”
池清澜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为什么转？”
“她积分不够，离升二级还差好多，我看她每天学到半夜，进度一直上不去，就……”池思思说到一半，声音矮了下去，“我知道这些积分不是我自己挣的，我就是觉得——”
“停，停！”
池清澜打断她。
见妈妈好像生气了，池思思赶紧闭嘴。
池清澜的目光透过屏幕看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你觉得拿别人给的东西去帮人，心里过意不去？”
池思思点头。
池清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身体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在调整坐姿，嘴唇抿了抿，才重新开口。
“思思，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了，”池清澜的语气变得柔和，“也算是个小大人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妈妈把你送到这里来，不是教你事事都回来请示我的。”
池思思张了张嘴。
池清澜继续说，“你觉得冯琳值得帮，你就帮了，这是你自己的判断。学院就是一个小社会，以后你面对的选择会比这个复杂一百倍。如果每次做完决定都要回头看妈妈的脸色，那你永远长不大。”
池思思听着这话，鼻子有点酸。
“那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池清澜反问，“怪你交了个好朋友？”
池思思笑了一下，眼眶有点湿。
“谢谢妈。”
“行了，别动不动就谢，”池清澜语气随意了些，然后忽然微微一顿，眉心跳了跳，嘴唇紧抿，不多时又恢复正常，“还有别的事吗？”
池思思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她低头搓着手指，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
“嗯？”
“就是……张陵哥直接给我和你开了三级权限的事。”
池清澜等她说下去。
“唔！这是你不是当面问过张陵吗？十万积分，三级商城，那里面的东西我都看了，有些东西太深奥，全用来学习，这些积分几十年都花不完。”池思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可我总觉得，他对我们太好了，好到有点……不太真实。”
池清澜听完这话，轻轻吐了口气。
你觉得不真实是对的。
所以你妈妈我正卖力回报呢。
“你觉得不安？”
“有一点。”
池清澜把散落到脸颊边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不急不慢。
“思思，他这个人，给你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跟你算账。但这不代表他不在意回报。”
池思思抬头看她。
池清澜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声音也稳了下来。
“享受在前，义务在后。”
“什么意思？”
“他既然把这些东西给了你，就说明他相信你值得。至于你要怎么证明自己值得，那是后面的事。”
池清澜停了一下，身体又微微侧了侧，眼神闪烁了一瞬。
“别辜负就行了。把他给你的资源用在刀刃上，拼命去学，学到你能独当一面的那天。到那个时候，你自然就不会再觉得不安了。”
池思思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享受在前，义务在后。
她忽然觉得妈妈说得对。
没有人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与其在这里纠结配不配，不如把精力花在让自己配得上。
“我知道了，妈。”
“嗯，”池清澜应了一声，声音忽然柔到了底，尾音几乎被吞掉。
池思思眨了眨眼。
“妈，你怎么了？”
“没事，”池清澜的回答来得极快，“背有点酸，靠久了。”
“哦……那你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是，别熬太晚。”
“好，晚安妈妈。”
“晚安。”
通讯画面切断。
屏幕暗下来。
……
通讯终端被池清澜的手指随意一划，画面消失。
她手臂垂下来，整个人终于卸了力气，往后仰倒。
“你——”
她低头看向张陵。
张陵正仰躺在她身下，一只手搭在她腰侧，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坦然的笑。
池清澜咬着牙瞪他。
“你刚才是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做。”张陵两手一摊，表情无辜。
“你还说没做？”池清澜压着声音，脖颈根处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我跟女儿讲话的时候，你——”
话没说完，张陵猛地翻身，一下把她压到身下。
池清澜闷哼了一声，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张陵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目光从她额头慢慢移到鼻尖，再到嘴唇。
“你刚才说得很好啊。可，看你享受的，也没见你尽到什么义务。”
池清澜被他这话堵得脸更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他。
“你少胡说八道。”
张陵没有动，保持着姿势看她。
灯光昏暗。
空气安静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池清澜偏了半天头，终究还是回过来了。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对思思……是认真的吗？”
张陵微微一愣。
“什么意思？”
“三级权限，十万积分，”池清澜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给她这些，不只是因为她是我女儿吧。”
张陵看着她的眼睛。
他能看得出来，池清澜问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隐约察觉到的事。
“她有天赋。”
“只是天赋？”
“她的学习曲线在moSS的评估里排前百分之三，空间感知天赋极高，适配指数几乎满格。”张陵顿了顿，“但我给她这些，不全是因为这个。”
池清澜等他说完。
“她是你的女儿。”
就这么一句。
池清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拉下来，额头贴在他的颈窝里。
“你这个人……”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张陵用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散落的长发里。
两个人就这么贴着待了好一会儿。
然后池清澜松开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之前在通话的时候动手动脚，万一思思看出来了呢？”
“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
“她要是能看出来，moSS评估她的观察力就不止给八十七分了。”
池清澜被这话气笑了。
“你拿你那个机器算我女儿？”
“专业工具，客观公正。”
池清澜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板起脸。
“以后通话的时候你不许乱动。”
“好。”
“真的？”
“假的。”
池清澜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上。
“别说了，把灯关了，继续干活。”
“好嘞。”
张陵顺势俯下身。
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