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10日 星期六 农历二月廿四 天气:晴,北风转南风,午后暖 上午/中午/下午/夜里
早上天还蒙着,巷子里的路灯刚灭。藤萝架上花开得多了,紫紫的一串一串,垂得低低的,露水挂在花瓣边上,亮晶晶的,像谁夜里哭过,又自己把眼泪擦干了。我推着车出门的时候,母亲追到院门口,手里攥着药盒,看了一眼铝箔板上的空坑,才放我走。这些日子,母亲查我的药盒比查她的账本还仔细。
今天上午英语课听力模拟训练。梁雁翎老师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可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飞。每个词都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听不真切。棉花那边是另一个世界,那边的人在说话,说得热闹,可我过不去。
“羽哥哥,你听力错了好几个。”晓晓在旁边低声说,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卷面上点了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我还是听见了,因为她的声音离我近,近的东西还能穿过那层棉花。
我摆了摆手,手指在耳朵边上晃了一下:“没事。”
“你耳朵又嗡嗡响了?”晓晓凑近了些,眉头蹙起来,手里的笔放下了。
“有一点。”我把耳朵往围巾里缩了缩。
“吃药吃的。”晓晓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糖纸上点了点,“薄荷的。含一会儿。”
我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凉气从喉咙往下走,但耳朵里的嗡嗡声没消。那窝蜜蜂还在飞。
第三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搪瓷缸搁在讲台角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中山装,袖口沾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把课本翻到文言文单元。”孙平老师转过身,往黑板上写字。粉笔尖划过板面,发出细碎的吱吱声。他写得很慢,一行字写了很久。写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念出声来:
“‘俅以幸臣躐跻显位,败坏军政,金人长驱,其罪当与童贯等。’”
他念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教室。“1998年高考的文言文原题,李若水传。谁来翻译这句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孙平老师的目光从后排往前移,像一把尺子,一格一格地量。量到第一排的时候,停住了。
“陈莫羽。”孙平老师点了我的名字,手里的粉笔往讲台上一搁。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那一声刮擦清清楚楚。
可我刚才那句话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孙平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还没到水面就碎了。我听见了“李若水”三个字,听见了“翻译”,可中间那些字,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光了。
我站着。两秒。也许三秒。
那两秒很长。长得够我看见黑板上的字在日光灯管下面微微发灰,长得够我听见窗外不知道什么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老师我没听清”,可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颗吞不下去的药片。
孙平老师看着我。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放下了手里的粉笔。粉笔头在讲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坐下吧。”孙平老师的声音低下来,比平时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课来我办公室。”
我坐下来。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写字,只是坐着,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平老师一边收拾讲台上的教案,一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什么都有了。他没有叫我,只是端着搪瓷缸,慢慢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拍,侧了侧脸。
我跟上去。
办公室里只有孙平老师一个人。窗台上那盆文竹在日光里绿得发暗,叶子尖上有一小截枯黄,大概是前几天忘浇水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搁在桌角,缸子里的茶水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
“耳朵怎么了?”孙平老师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我。
“吃药吃的。”我靠在椅背上,“耳鸣。”
“多久了?”孙平老师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这两天严重了。英语听力,有点听不清。”我如实答,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孙平老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眉头拧起来:“耳朵响了多久了?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我攥了攥书包带子,低下头,“药不能停。”
“说了我能帮你调座位。英语听力坐第一排,靠近录音机。语文课也一样,坐前面,听不清就看我口型。”孙平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笔尖在纸上划了几行。写完了,他把纸条递给我,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这个你拿着。下周一就调,朱娜负责。”
我伸手去接纸条:“孙老师,我自己跟她说就行。”
“你说不清楚。”孙平老师摆了摆手,把纸条往我手边又推了推,“我写清楚了。你回去给她看。还有,以后手抖了、耳朵响了、犯困了,直接说。别硬撑。你硬撑,我看不出来,晓晓也看不出来。你说了,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笔盒夹层,应了一声。孙平老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子里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缸子,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今天课堂上那道题,李若水传那句,你回去查一查。不是罚你。那句话,该会。”
我点了点头。鼻子有点儿酸,但没酸到要哭的地步。酸了一下,就退了。
“回去吧。”孙平老师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嫌凉了。
我走出办公室。晓晓站在走廊里等我,背靠着墙,脚在地上轻轻蹭。她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但没有立刻开口。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我自己先说。
“孙平老师让我调第一排。”我把纸条递给她。
晓晓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把纸条折好放回我手里。“下周一。”她说着,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
“嗯。”我应道。
晓晓偏过头看我,问:“耳朵还响?”
“响。比早上轻一点。”我如实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远了。
中午放学,风更大了。太阳挂在头顶,却被沙土遮成一轮模糊的白斑。晓晓站在藤萝架下,从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她的手指拨了拨豆子,没说话。风把她的齐肩短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羽哥哥。”晓晓叫了一声,眼睛看着手里的豆子,没看我。
“嗯。”我应道。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晓晓的声音轻轻的,手指把豆子捏紧了一下,又松开,“可你要是再瞒我,我就生气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凶,可也不软,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晓晓把豆子收进袋子里,抬起头,手指在袋口上捏了捏,“你说了,我就帮你。你不说,我也帮。但我帮得心里没底。”
我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晓晓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车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放学,我等你。”
下午的课,我仍坐在第三排。英语听力,梁雁翎老师按下播放键,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但比上午好了一点。那窝蜜蜂飞累了,暂时歇了歇翅膀。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周末在家把错题再过一遍。李若水传那句,查了没有?”
“查了。”我把草稿纸翻给他看。上面抄着那句话的原文和翻译,是我课间翻课本找的。
孙平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问:“‘躐跻’两个字,会写了?”
“会了。”我应道。
“回去再写三遍。别偷懒。”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端着搪瓷缸走了。
我应了一声。晓晓站在旁边,把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说:“羽哥哥,你答应我的,手抖了就说。耳朵响了就说。”她把豆子收回去,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你说了,我就帮你。”
晚上回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耳朵里的知了又叫得响了。我把窗关严。蝉鸣反而更清楚,像隔着一层水,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半天落不下去。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政治压缩纸。认识论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没看进去。耳朵里的声音太大了。那声音不是吵,是盖,像有人拿了一床棉被,把我整个人蒙住了。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课堂上站起来的那两秒,孙平老师放下粉笔的手,晓晓在走廊里等我的样子。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耳朵里的知了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后来我睁开眼,翻开语文课本,找到李若水传那一页。把“俅以幸臣躐跻显位,败坏军政,金人长驱,其罪当与童贯等”抄了三遍。第一遍,字有点飘。第二遍,稳了一些。第三遍,落在纸面上的笔画像钉子,一颗一颗,钉住了。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说:“李大爷上次说的银耳百合羹。我熬了一锅。你喝一碗。”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试了试温度。
我接过来,碗是温的。银耳炖得黏黏糊糊的,里面有百合瓣,还有几颗枸杞。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得不重,淡淡的。
母亲偏过头看我,眉头皱了皱,问:“你耳朵又叫了?”
“叫了。下午叫得厉害,晚上好一点儿。”我把碗推了推。
母亲把碗收走,叹了口气,说:“周医生说减了药不会马上好。明天去医院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缓解。”
“不用问。问了也没用。”我摇了摇头。
母亲出去之后,我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耳鸣干扰”。
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耳朵里的知了还在叫。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耳朵,好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热了。知了又叫起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高二的合影。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那张照片上每个人的位置。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眼睛看不见了,心里反而看得更清楚。
我又数着窗外的豆荚壳响了多少下。一,二,三,四。数到十几的时候,脑子开始模糊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滑走,像河面上漂的叶子,抓不住,就随它漂吧。
【钩子】耳鸣失眠。孙平老师在课堂上放下了粉笔。李若水传那句翻译,我回去查了三遍。可下周一调到第一排,耳朵里的知了就会停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4月12日。孙平老师把我和晓晓调到第一排正中,听得清,有困难直说。晓晓在门口等我,说“羽哥哥,你的命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