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9日 星期五 农历二月廿三 天气:晴,北风转南风,午后暖 上午
院墙外的杨树被风吹得翻白,叶子还没长满,枝干在风里嘎吱响。藤萝架上花苞裂开了几朵,紫紫的,香香的,风一过就落几片花瓣在石桌上。北风转南风,风里带一点暖,可早上还是凉,骑车得把领子立起来。
早上五点半醒。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把齐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脖颈,手里攥着两个馒头。
“给。我妈蒸的。”她把馒头递过来,手指在塑料袋上捏了捏。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有嚼劲。
“昨天那道圆锥曲线做出来了?”晓晓偏过头看我,眼睛眯了眯。
“做出来了。设直线,联立,判别式,弦长。”我嚼着馒头说,手指在车把上比划了一下。
“那就行。”她点了点头,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
到校门口,李大爷正在扫地。黄狗趴在台阶上,尾巴扫了扫地面,扫起一小撮黄土。
“李大爷早。”我抬手招呼了一声。
“哎。早。”李大爷抬起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蒲扇往膝盖上一拍,“今天风大,骑车慢点。”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古文,我在下面记笔记。手没抖,字没飘。孙平老师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晃。
课间的时候,我去水房接水。走廊里碰见文(2)班的两个男生,一个说:“李建军昨晚刷到十二点半。”另一个说:“今天早上六点又起来了。”
我端着杯子回了教室。晓晓看了我一眼:“碰见谁了?”她把笔帽套上,偏过头看我。
“文(2)班的两个男生。说李建军昨晚刷到十二点半。”我把杯子放在桌角,坐了下来。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刷到十二点半。”晓晓把笔帽套上,偏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他刷他的,你盯你的课本。”
“我知道。”我翻开政治压缩纸。
“你知道归知道,做归做。”她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说,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上午第三节课,戴玉主任来我们班听课。她坐在教室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孙平老师讲《六国论》,先破后立。戴玉主任在后面记了些什么,写字很快,笔记本上沙沙响。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住了。
下课铃响,戴玉主任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跟孙平老师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只看见孙平老师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往桌角挪了挪。
第四节课是政治,戴玉主任讲。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
“刚才听孙老师的课,讲《六国论》。先破后立。政治课也一样。破懒,立勤。高考之前,这两样缺一不可。”她把粉笔拿起来,在讲台边沿磕了一下。
底下没人说话。吊扇慢悠悠地转,嘎吱嘎吱响。
“文(2)班那边,每天刷三套卷子。”戴玉主任把粉笔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三”字,粉笔尖在黑板上顿了一下,“你们呢?”
王强在后排正啃包子,包子是课间从小卖部买的,塑料袋上还凝着水汽。听见这话,包子停在嘴边,油滴在卷子上,洇开一小圈。他嘀咕了一句:“一套都没刷完。”
“一套都没刷完,还好意思说。”戴玉主任转过身,眼睛瞪了一眼后排,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从今天起,每天最少两套。陈莫羽,你数学142,文综得跟上。每天两套文综选择,晚上交给我看。”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
“慕容晓晓,你也一样。”戴玉主任看着晓晓,下巴微微扬了扬,“你政治106,历史108,保持就行。但别松劲。”
“嗯。”晓晓点了点头,把笔帽套上。
下课铃响,戴玉主任收起教案,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明暗较劲。文(2)班在明处,你们在暗处。应届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复读生稳扎稳打。谁赢谁输,看临场。”她说完,高跟鞋在门口点了一下,走了。
中午放学,藤萝架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花开了几串,紫紫的,垂得低低的。晓晓站在架子下面,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
“羽哥,戴玉主任说每天两套文综选择。”她把豆子在指间转了转,偏过头看我。
“嗯。”我把车推出来。
“你昨晚做了一套没有?”她把豆子收回去,在指间转了转。
“做了一套。政治选择错了两道。时事类的。一道国企改革,一道再就业工程。”我如实说,手插进口袋。
“国企改革和再就业工程,都是今年热点。”她把豆子收进袋子里,抬起头,“你把《半月谈》那篇国企改革的文章再看一遍。看熟了,选择题就不慌了。”
“行。”我点了点头。
“对了。”晓晓把校服领子往上提了提,偏过头看我,“胖子昨天传呼留言,说他们一中也开始一天两套了。若曦说西工大那边保送手续跑完了,但卷子照做。”
“胖子都要保送了,还做?”我偏过头看她。
“他说保送不丢人,松劲才丢人。”晓晓嘴角弯了一下,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数学海淀第三套最后一道圆锥曲线又推了一遍,步骤全对。英语完形错的两个固定搭配抄了十遍,手指上沾了蓝墨水。政治认识论那道大题,答案重新默写了一遍。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陈莫羽,今天文(2)班又刷了两套。”他把搪瓷缸放在桌角,缸底磕出轻响。
“嗯。”我把笔帽套上,抬起头。
“你们班呢?”孙平老师偏了偏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一套。”我如实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明天两套。”孙平老师伸出两根手指,在我桌面上点了两下,“文(2)班在明处,你们在暗处。暗处有暗处的好处。没人盯着,自己盯着自己。”
孙平老师走了。晓晓站在门口等我,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
我推着车跟在她后面。经过文(2)班的时候,窗户开着,李建军坐在靠窗第一排。桌上三本卷子,他低着头,笔尖飞快。桌角那个铁皮笔盒上,“别抬头”三个字还在。旁边那张“差1分”的纸条也在,白纸黑字,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晓晓也往窗户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校服领子往上提了提。我们走出校门,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暖。藤萝花在风里轻轻晃,紫紫的。
“明暗较劲。”晓晓忽然说,步子慢下来。
“嗯。”我推着车,偏过头看她。
“明处的人怕输,暗处的人不怕。”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偏过头看我,“你盯课本,我盯你。”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她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钩子】明暗较劲。文(2)班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可耳朵里的知了又叫起来了。明天听力模拟,我能扛住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4月10日。英语课听力模拟训练,一道没听清,连错数道。晓晓在桌下碰我胳膊,我摆手示意没事。晚上回家,耳鸣加重,像隔着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