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王菊花终于把最后一批喜糖装完了。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满了红色糖盒、金色丝带和印着“吴李联姻”的烫金请柬。
母亲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帮她系丝带,动作慢,但稳。
一个个糖盒在两人手里变成小小的红灯笼,整整齐齐码进纸箱里。
“妈,您歇会儿。”
王菊花抬头,见母亲鼻尖上沁了汗,心疼地把她手里的丝带拿下来,“剩下的我自己弄。”
母亲不肯,又抽了一根丝带:“我不累。给小语办事,越忙越高兴。”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小语结婚,不知道多高兴。他走的时候,小语还不会走路。一晃这么多年了。”
王菊花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系丝带。
红色的丝带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婚礼前夜,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台上的三块石头。
父亲的黑煤块,吴语的片麻岩,青远的砂岩剖面。
三块石头在台灯下静静躺着,像三个沉默的证人。
他想起父亲,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矿上办案的那些夜晚,想起吴语出生那天自己不在医院。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头。
他拿起手机,给吴语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你就要成家了。爸只有一句话:对人家李婷好,一辈子。咱们老吴家的人,说到做到。”
吴语很快回了一条:“爸,您放心。我会像您对妈那样对她。”
吴良友看着这条回复,笑了。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暗红色绒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老式机械表。
那是他自己第一年领工资时买的,戴了很多年,后来不走了,他一直收着。
表壳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一道旧伤疤。
他把绒盒合上,用红纸包好,准备明天送给儿子。
第二天,天气晴好。
三月的阳光落在饭店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上,新发的嫩叶在风里泛着银绿色的光。
吴良友站在门口迎宾,深蓝色西装,酒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王菊花一身淡紫旗袍,站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宾客陆续到了。
省直机关来了不少人,住建厅、财政厅、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的同志,有跟吴良友共事多年的,也有刚调来不久只见过几面的。
大家脸上都堆着笑,跟办自家喜事一样热情。
吴良友一一握手,说着“欢迎欢迎”“里面请”,心里却清楚得很——今天来的人里,有几个是真高兴,有几个是来看风向的。
马锋第一个到。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他走到吴良友面前,握住手,用力摇了摇:“良友,今天是你家大喜,我可得喝两杯。医生不让我喝,今天不守那规矩。”
吴良友笑着说:“您来,我最高兴。酒管够,但您得悠着点。”
马锋摆摆手,往院子里走。
才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郑副省长没请吧?”
“请了。”吴良友面不改色,“喜事嘛,该请的都要请。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他要是来了,我敬酒。他不来,我也不怪。”
马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你有这个肚量,比他强。”
沈红到了。
藏蓝色风衣,平底鞋,手里提着两个纸盒,一个装鲜花饼,一个装蛋黄酥。
她走到王菊花面前,把盒子递过去:“嫂子,给老太太的。您也尝尝,玫瑰蛋黄酥是新出的,比鲜花饼还酥。”
王菊花接过来,连声道谢。
沈红又跟吴良友握了握手,动作很轻,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天不谈公事。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婚礼上有人盯着你。多笑,少说。你笑得越自然,他们越摸不清你的底。”
吴良友笑着点头:“我本来就要笑。儿子结婚,我还能板着脸不成?”
沈红也笑了,转身进了宴会厅。
婚礼开始。
司仪请的是省台一位女主持,声音甜而不腻,节奏拿捏得很好。
她先请新郎上台。吴语从侧门出来,深蓝西装,白衬衫,系着跟父亲同款的酒红领带。
他站在台上,身板挺直,目光穿过满屋子宾客,落在宴会厅门口。
门开了。
李婷挽着吴良友的胳膊,慢慢地走进来。
白色鱼尾婚纱,没有繁复的珠片,只有领口一圈细碎的小花。
她化了淡妆,脸上带着点紧张的微笑,手指微微发抖。
吴良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你今天是全城最漂亮的新娘子。”
红毯不长,但走得慢。
两旁不断有手机举起来,闪光灯此起彼伏。
吴良友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几个男人——省发改委和住建厅的几个处长,其中就有郑副省长的人。
他们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但眼神里总有点别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展品。
走到台前,吴良友把李婷的手交到吴语手里。
两个孩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
吴语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台下掌声热烈。
王菊花已经哭得不行了,拿着手帕不停地擦。
母亲坐在她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手抖得厉害,但一直坚持着拍。
沈红坐在母亲另一侧,偶尔伸手帮她稳一稳镜头。
轮到新郎父亲致辞。
吴良友站起身,走上台。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吴语和李婷身上。
“我今天准备了很多话,稿子都写了好几遍。但站到这里,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够用。”
他顿了顿,台下安静下来,“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官场里打转,讲过大大小小上千次话,有的讲得好,有的讲得糟。但今天这个讲话,我只有一个要求:说真话。”
他讲自己从没参加儿子的家长会,讲自己错过儿子出生的那个夜晚,讲自己亏欠了妻子几十年。
他说得慢,声音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在人心上按了一下。
台下有人抽泣,有人低头,有人悄悄擦了眼角。
他转向李婷,声音高了一点:“李婷,你经历过一些事。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也是幸存者。你考上了公务员,评了优秀。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今天你进了吴家的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谁要拿过去的事嚼舌根,你告诉我。”
这几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了细密的浪花。
角落里那几个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一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最后,吴良友端起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这杯酒敬天敬地敬祖宗。我爹在地下,今天也该喝一杯。他孙子结婚了。咱老吴家,一代接一代,没断。以后我走了,还有他们。”
他一仰头,酒干了。
掌声再次响起。
吴语拉着李婷走过来,跟父亲碰杯。
李婷已经满脸是泪,但笑容是从心底里开出来的。
吴良友拍拍吴语的肩:“去,给你妈敬酒。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酒宴散场时,夜已经深了。
沈红站在银杏树下等他,风吹动风衣下摆,像夜色里的一面旗。
“你今天那些话,好听。”
她说,“但哭的人里,不全是感动。有人是怕。”
吴良友笑了笑:“怕就对了。能让人怕,说明他还没站到台前来。等他站出来了,反而简单。”
沈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一个U盘塞进他手里:“这是你让我查的那家网络公司。我托部里的同事弄来的。你拿好,不到关键时候别打开。”
她转身走了。
吴良友把U盘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一点点被体温焐热。
他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院子的灯火慢慢暗下去。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了,旧的风浪还没有停。
马锋从宴会厅里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吴良友迎上去,想扶他。
马锋摆摆手:“不用。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和散落一地的彩带,忽然说:“良友,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你爹。你爹走的时候,你还没现在一半大。你妈领着你和你弟妹,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你今天说的那些亏欠,你爹当年也说过。他说他亏欠你们娘几个,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可是良友,这世上,有些账是还不清的。只能背着,一直背到棺材里。”
吴良友听着,没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口酒,又像咽下去一口往事。
马锋拍拍他的肩:“进去吧。外头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吴良友点点头,目送马锋上了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饭店院子。
那棵百年银杏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像一位穿着绿裙子的老人,在夜色中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