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猴子去青远那天,老韩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蹬上雨靴,把档案室的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食堂里蒸了馒头,他抓了两个揣在兜里,就去了路口等督察组的车。
车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头。
孙猴子从车上跳下来,公文包夹在腋下,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扫视了一圈镇子,目光落在老韩身上:
“你是韩局长?”
“韩春生。叫我老韩就行。”
老韩上去握手,手掌粗糙,指缝里还沾着点泥。
孙猴子握了握,松开,没多客套:“档案室在哪?”
“西边平房。”
老韩转身带路,一边走一边说,“昨天我让人把地扫了,桌子也擦了。档案柜的钥匙都在我这儿,一盒一盒地开。您要看哪一年的,报年份,我给您取。”
孙猴子“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提着电脑包,像两根尾巴一样跟着。
走到档案室门口,老韩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门推开时,一股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涌出来,不算好闻,但干干净净。
孙猴子在门口站了站,把公文包放在门口那张旧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按动式圆珠笔。
他走到第一排档案柜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指着中间那层说:“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从第一本拿。”
老韩打开柜子,抱出厚厚一摞档案盒,放在桌上。
档案盒的脊背上贴着标签,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年份和项目名称。
孙猴子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下,再抽出另一本。
他翻得很快,但眼睛始终没离开纸面,像一台扫描仪在工作。
“这本账,拨款日期、金额、拨付对象都能对上。但有一笔,金额不大,万把块,拨到一家叫‘清源技术咨询’的公司。合同写的是技术顾问费。这家公司现在还在不在?”
孙猴子抬头看老韩。
“在。就是省里的地质灾害防治专家团队,负责人叫严卫东,滑坡治理方面的权威。当年矿渣堆边坡回填后,稳定性不够,我们专门从外省请的。合同、发票、专家资质证书,都在档案里有。”
老韩一边说,一边从档案盒里翻出合同附件递给孙猴子。
孙猴子接过去,翻到签字页,手指在“严卫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金额,最后把复印件还给老韩。
“这不是复印件的问题。我要去那家咨询公司看看。”
孙猴子合上档案盒,站起来。
“可以。我打电话约严教授。”
老韩说。“不用你约。”
孙猴子摆摆手,“我直接去。你把地址给我。”
老韩报了地址。
孙猴子带着人走了,留下老韩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扬起一路尘土。
下午,郭司长去了杨家坪村。
吴良友没跟去,他在县政府会议室里等消息。
会议室很小,墙皮有些剥落,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咕嘟咕嘟地烧着水。
林少虎进来时,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林少虎把门关上,“杨家坪那边,有人拦车。”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什么情况?”
“杨大爷家隔壁的刘桂香,领着一帮妇女坐在路上,说督察组的人来了也不管用,她家水井去年冬天就发浑,没人管。郭司长的车被堵在半道上,老韩正在劝。杨大爷也出来了,拿着扁担要打刘桂香她男人,说他们家那口井是自己打浅了,怪不了别人。”
吴良友的心沉了一下。
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林少虎跟在后面,边走边说:“老韩已经让派出所的人去维持秩序了。但刘桂香是个滚刀肉,躺在车前面,谁拉就哭,说政府欺负老百姓。”
“马上给老韩打电话,让他别动硬的。”
吴良友的声音很稳,“让郭司长的人别下车,我过去处理。”
吴良友赶到现场时,太阳已经西斜。
杨家坪村口那条土路上,刘桂香果然躺在地上,头发散在泥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一根木棍,嘴里翻来覆去地嚎:
“我家的井水不能喝了——当官的不管——光说治理治理,这都几年了,水还是浑的——”
旁边围了几个妇女,有的在抹泪,有的举着手机拍视频。
杨大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扁担拄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见吴良友的车来了,赶紧迎上去:
“吴领导,您别听她胡说。她家那口井,当年打井的时候图省钱,只打了十几米,谁家井这么浅能出好水?村上给她拨了钱重新打,她拿去给她儿子买了辆三轮车!”
吴良友拍拍杨大爷的肩膀,示意他别急。
他走到刘桂香面前,蹲了下去。
路面的黄泥混着前两天的雨水,湿乎乎的,把他的裤腿蹭脏了一大块。
“刘大姐,”他叫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起来说话。地上凉,躺着解决不了问题。”
刘桂香睁眼一看是他,愣了一下,哭声小了些,但没起来:“吴省长,我家井水真的不行啊。你让我起来我也得说,这水浑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干部不管——”
“你起来说,我让人把你家井水重新测一遍。今天当着督察组的面测。”
吴良友说,“你如果继续躺着,我不拦你。但水不会因为你躺着就变清。你儿子也来了吧?让他过来扶你。”
刘桂香一听这话,嘴巴张了张,不哭了。
旁边的妇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刘桂香的儿子从人群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吴良友,又缩了回去。
吴良友认出他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发染成黄色,穿一件花衬衫,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
“你过来。”
吴良友冲他招手,“把你妈扶起来。”
小伙子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伸手去拉刘桂香。
刘桂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抓着儿子的手站了起来。
头发上沾了不少草屑,后背上全是泥。
吴良友转过身,对老韩说:“安排人从刘桂香家的井里打一桶水,现场测。让彭工取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水质真的有问题,该改水改水,该赔的赔。如果没有问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教育的教育。拿数据说话,谁也不冤枉。”
郭司长的车停在十几米外,车窗半开。
他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等彭工取了样、现场检测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之后,他才推门下车,走到吴良友身边,低声说:“你处理得很好。基层的事,就得这么办。不能硬来,也不能一味妥协。用数据说话,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刘桂香看着检测仪上的数字,嘴瘪了瘪,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杨大爷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哼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闹这一出。给咱杨家坪丢人!”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杨大爷拉着吴良友去家里坐,门口那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
郭司长也跟了进去。
杨大爷端出几碗自家酿的米酒,清亮亮的,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尝尝,去年秋天弄的。”
杨大爷递到两人手里,“这水好啊,比城里买的矿泉水都甜。我家这口井,打下去三十多米,打到岩层上,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冬天都是温的。”
郭司长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清甜。您这井,比刘桂香家的那口深了一倍不止。打井的常识,浅层水容易受地表污染,深层水干净。她知道这个理,但就是不愿意承认。”
杨大爷叹了口气:“她就是想多要点补偿。村里修路占了她家两分地,钱给了,她嫌少。现在借着井水说事,就是想让上面再给她加钱。我也跟她说过,你闹可以,别把全村的脸都丢到外面去。她不听。”
吴良友端着米酒,没说话。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他尝了一口米酒,味道清甜,后味有点酸。
那酸味不重,像记忆深处某些旧事的余韵。
“杨大爷,您这酒真好。比我喝过的很多名酒都强。”
杨大爷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成一团:“吴领导,你这话我爱听。等下次来,我给你带一坛子回省城。这酒不上头,晚上喝一碗,睡得香。”
郭司长放下碗,扭头看吴良友:“吴副省长,今天的事,说明一个道理。环境治理不是光把地表水搞清就行,还要让老百姓的心气顺。心气顺了,再大的事也闹不起来。心气不顺,一口井都能堵住一支车队。”
吴良友点点头:“这话在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也一样,不能光追责,还得让群众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这几年我们在青远搞矿区治理,最主要的就是让老百姓看到山绿了、水清了、房子结实了。他们信你,很多事就好办。”
郭司长笑了,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米酒,跟杨大爷碰了一下。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像两块石头在水底相击。
夜色慢慢漫上来。
老韩把车开过来,送郭司长回县城。
吴良友站在杨大爷家门口,看着车灯在山路上弯来弯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掏出手机,给秦厅长发了条短信:“刘桂香今天闹这一出,不是孤立的。她家井水的事,半年前就有人在网上发过帖子,说青远环境治理造假。你去查一下,那个帖子是谁发的,跟郑副省长那边有没有关系。”
很快,秦厅长回了一条:“早查过了。那个帖子是郑的秘书唐文军授意一个网络公司发的。Ip地址都落在省城。后来帖子被删了,但截图还在我电脑里。”
吴良友握着手机,在晚风里站了很久。
远处山峦起伏,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
他知道,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刘桂香这出戏,看似是村里妇女撒泼,其实是有人隔空指挥。
那根木棍,那几部手机,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哭声,都是照着剧本来的。
好在,剧本再精,也经不起检测仪上那几个跳动的数字。
数据不会演戏,水也不会骗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条白河,就是最好的证人。
老韩送完人回来,把车停在吴良友身边,摇下车窗:“吴省长,去我那儿吃点东西?食堂还留着火。”
吴良友摆摆手:“不吃了。我去矿渣堆那边走走。”
老韩没再劝,熄了车,从后备箱里摸出两把强光手电,递了一把给吴良友。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坡上走。
夜里的杉木林黑黢黢的,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像两把白色的刀,把夜色切开一道口子。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息。
吴良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家坪。
村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一把撒在山脚下的碎星星。
他忽然想,当年那些在这里闹事的矿主和打手们,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里会变得这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