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在最里面那排架子前停下来,弯着腰翻找,嘴里絮絮叨叨的:“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薛风禾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架子。
“外地来朝圣的?”老头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嗯。”
“一个人?”他又抽出一本,看了眼封面,摇摇头,放回去。
薛风禾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一个人。”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个笑:“找到了。在那边架子上,太高了,我够不着。你帮我递一下?”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层架子。
薛风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层架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上面歪歪斜斜地塞着几本厚册子。
她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去够。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书脊的时候,身后传来帐篷门被拉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她的手指继续往前,把那本书抽出来,拿在手里。然后她转过身。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帽子已经摘了。
黑发红瞳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双手抱在胸前,堵住了半边门。
金发尖耳的精灵女人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姿态懒散,但那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封死了剩下的空间。
老头站在书架旁边,脸上那个和善的笑已经收了。他的背挺直了,刚才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不见了,连呼吸都稳了。他摘掉脸上的假胡子,胡子下面,是一张高眉深目的年轻人的脸,他的皮肤上有几道较浅的灰色条纹,让人联想到蜘蛛身上的花纹。
年轻人略显轻蔑地打量着她,倨傲地问道:“你就是薛风禾吧?格兰特小姐说过,第一本笔记本被一个蘑菇精给骗走了。”
薛风禾淡笑着道:“所以你们都是昼魔阵营的人?格兰特现在是你们的老大吗?”
她早就料到,之前那一战只能暂时困住格兰特和铁桶头,还不足以杀了她们。
白发年轻人戈索克道:“你没必要知道这些,把第一本笔记本交出来,然后乖乖跟着我们去见格兰特小姐,就可以少吃点苦头。”
薛风禾淡淡地道:“看样子,第二本笔记本你们已经拿到了,是吗?”
金发的光明精灵科拉冷淡地道:“抱歉,小姑娘,我们不是来给你解答问题的,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说着,科拉从项圈空间里取出一捆粗麻绳,朝薛风禾走去。
就在这时,一条细长,扭曲的黑影,从帐篷的门缝下面滑进来,像两条蛰伏的蛇,分别缠上了黑发红瞳男和科拉的影子。
黑发红瞳的男人雀丹和精灵科拉,同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就像是被无形的巨蟒缠住了身体一样。
这是巢穴头先生的技能,影子操控魔法。
戈索克见状,还没反应过来,帐篷顶从中间被划开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一道银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站住别动——!”拉塔的声音在帐篷里炸响起。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戈索克整个人定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薛风禾没有犹豫。她手腕一翻,匕首从袖口滑出来,反握在掌心,朝戈索克的脖子割去。
戈索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不能动,但他的血可以。半蛛人的血里蕴含着传承自远古的魔法力量。
电光火石间,戈索克的脊背弓起来,衣服被撑裂,四只新的手臂从肋下破衣而出。皮肤从苍白变成灰褐色,甲壳从肩膀蔓延到手腕,指尖长出黑色的利爪。他的下半身也在变化——扭曲、拉长,节肢从两侧伸出来,扎进地面的石板里。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魔法力量从他体内炸开。
薛风禾被那股气浪掀飞出去,匕首脱手,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旧书哗啦啦砸下来,灰尘腾起,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戈索克站在原地,上半身还是人形,但下半身已经变成了巨大的蜘蛛。
这是个半蛛人。
他的八条蜘蛛腿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强行突破了言出法随的束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嘴角溢出一丝血,滴在灰褐色的甲壳上,颜色几乎分不清。
半蛛人呼吸粗重,眼神既惊愕又凶狠地瞪着薛风禾和拉塔。
拉塔微微眯眼,目光显得专注锋锐,少年往前冲了一步,已经重新聚起言出法随的力量:“再次静止!”
他的话没说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比他更快。
“爆。”
雀丹的声音很轻。那颗暗红色的爆炎丹原本就藏在书架里面。
丹药碎裂,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发出强烈的爆炸,火光冲天。
巢穴头先生的影子像活物一样迅速蠕动、交织、叠成一面漆黑的盾,挡在薛风禾和拉塔面前。
整个帐篷连同所有书籍都被炸成了焦炭。
烟雾里有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草药烧焦的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拉塔——!”薛风禾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她看不清方向,但她听见了拉塔的咳嗽声,听见了巢穴头先生急促的脚步声。
“蘑菇老大,你没事吧?”拉塔的声音从烟雾里传过来,带着咳过之后的沙哑,尾音发颤。
薛风禾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部传来的痛楚,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一块不知从哪里炸飞的铁片扎在小腿外侧,伤口不大,但很深,血从裂开的皮肉里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把脚下的焦灰洇成暗红色。
她咬着牙把铁片拔出来,扔在一边。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小腿一直蹿到膝盖。
虽然体内的青帝血能很快治愈这种伤,但薛风禾不能施展,以免被人看穿身份。
于是她只从积分商城里买了瓶低级治愈魔药,倒在伤口上。这个伤口不致命,低级魔药就够了,积分要省着用,用在关键的地方。
巢穴头先生从烟雾里钻出来,帽子歪了,脸上蹭了几道黑灰。他看见薛风禾腿上的伤口,瞳孔缩了一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立即帮她包扎。
拉塔从另一边钻出来,灰头土脸的,尾巴上的毛烧卷了好几根。
薛风禾额头也受了伤,血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抹了一把,掌心一片湿红。
拉塔蹲在她旁边,在积分商城里翻找棉球和伤药,嘴里还在骂:“这帮人疯了——真炸啊——这是什么疯子打法!”
薛风禾笑道:“都是亡命之徒,为了活命有什么不敢的!”
拉塔道:“你还笑!本来我还以为你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结果,你还挺容易受伤的。额头也伤了,腿也伤了,你这蘑菇精是不是纸糊的——”
蘑菇精的技能施展重在策略,而非武力和防御力,遇到强力攻击自然容易受伤。
薛风禾依然在笑:“我笑是因为,我有办法追上他们,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杀了那个半蛛人,但足够我在他身上植入孢子了。”
她在巢穴头先生的搀扶下忍痛站起来。
拉塔见状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追吗?”
“追!”薛风禾斩钉截铁地道,然后看向巢穴头,“请先生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