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朝林焱这边看一眼，又赶快移开目光。
林焱走在人群里，心里头沉甸甸的。泰王在户部安插了眼线，这件事比被弹劾本身更让人不安。
他正想着，后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太子李承睿。
太子穿着一身杏黄色的朝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林焱，刚才在朝堂上，你应对得不错。周文翰被你顶得没话说，连张阁老都出来替你撑腰了。”
林焱苦笑了一下：“大哥别取笑我了。泰王那边在我身边安了眼线。我去陈府那天，是临时接到的邀约，连我自己之前都不知道，泰王那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户部那些书吏，恐怕不止一个被他们收买了。”
太子点了点头：“那件事确实是个隐患。不过你别太担心...眼线能探到你的行踪，但探不到你到底查出了什么。那几个郎中，泰王本来是想保的，他养着这些人，就是留着以后咬陈尚书用的。现在你把他们的盖子掀了，泰王那边肯定会急。越是急，他的眼线就越容易露出来。我回头让张阁老留意一下户部的人事调动。”
林焱说：“多谢大哥。”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大哥，我在户部查账的时候，都水司有人给我递过一张纸条，告诉我漕运账册的副本藏在哪儿。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应该是户部内部的人。”
太子想了想，说：“那就有意思了。这说明户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不想跟泰王站在一起。说不定是个老书吏，看不惯那些郎中的勾当，又不敢明着站出来，只能用这种法子帮你。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留意一下。”
林焱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宫门口，太子上了东宫的轿子，林焱骑上那匹枣红马，分头走了。
回到驸马府，安宁正坐在院子里等他。她今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褙子，手里拿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看见林焱进来，她站起来，迎上去：“今儿朝堂上怎么样？我听说周御史弹劾你了？”
林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安宁说：“小全子跑来告诉我的。他说早朝上周御史递了折子弹劾你，话里话外说你徇私。他在宫门口听了几句，就跑来报信了。你脸色不太好，他们是不是在朝堂上为难你了？”
林焱在她旁边坐下，把周文翰弹劾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安宁听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们太过分了。”安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你不过是如实查账，如实上报。他们凭什么弹劾你？”
林焱说：“弹劾我倒没什么。皇上当场就把这事压下去了。问题是，泰王那边是怎么知道我去陈府的事的。户部那些书吏，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替他盯着。我以后做事得更小心些。”
安宁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被风一吹，沙沙地响着。
她忽然转过身，说：“我要进宫。”
林焱愣了一下：“进宫做什么？”
安宁说：“去找母后。泰王那边的人，今天弹劾你，明天说不定又要使什么别的手段。我不能这么干坐着。我去跟母后说说，看看宫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焱想拦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安宁的性子，他拦不住。再说，安宁去皇后那儿打探消息也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泰王联络御史的事，就是安宁从皇后那儿听到风声，回来告诉他的。
安宁转身就往外走，她步子很快，裙摆被风带起来，轻轻飘着。秋蕊连忙跟上去，小跑着追她。
马车到了宫门口，安宁下车换乘小轿，一路往坤宁宫走。
她坐在轿子里，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红印子。
她想起林焱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泰王那边的人，欺人太甚。他在工部天天折腾到天黑才回来，户部那边还要查账，天天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眼睛都花了。
泰王倒好，坐在王府里喝着茶，动动嘴皮子，就让下头的御史在朝堂上告他一状。
凭什么。
到了坤宁宫，安宁下了轿，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皇后看见安宁进来，脸上露出笑：“安宁来了？快过来坐。”
安宁走过去坐下。皇后看着她的脸，笑容收了收：“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生气了？”
安宁没绕弯子，直接把周御史弹劾林焱的事说了一遍。皇后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泰王那边的人，越来越过分了。林焱在户部好好当差，如实查账，如实上报。他们非要鸡蛋里挑骨头。”
安宁说：“母后，夫君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把账查清楚，把事儿理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非要针对他？”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拉着安宁的手。安宁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皇后的手暖和，握在手里，安宁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安宁，他们针对的不是林焱，是你皇兄。”皇后轻声说，“林焱是你皇兄的人。泰王想削弱你皇兄的势力，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把太子身边能干的人一个个打掉。他们把林焱打下去，太子就少了一条臂膀。所以不是林焱做错了什么，而是他做得太好了。他不犯错，泰王那边就找借口让他犯错。今天弹劾他‘徇私’，今天若林焱扛不住，明天就会弹劾他‘贪墨’，后天就会弹劾他‘结党’。这些手段，母后在宫里见了几十年，都是这种套路。”
安宁听着，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泰王的真正目标是皇兄。
她握紧皇后的手，说：“母后，女儿不能看着别人这么欺负我夫君，您帮帮女儿~~”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拂过暖阁里的纱帐，轻轻晃着。皇后叹了口气，说：“安宁，你听母后说。你父皇心里有数。林焱做的那些事...查账、改良农具、理清户部的账目...你父皇都看在眼里。他不会让林焱受委屈的。”
安宁问：“母后，听您这意思...父皇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皇后说：“你父皇昨天跟我说了，泰王最近太活跃了。查户部的账，联络御史，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手伸得太长。你父皇准备敲打敲打他。至于怎么敲打，母后也不知道。但你要相信你父皇，他知道谁在做事，谁在搅事。”
安宁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些。但她咬着下唇，眼睛里还是带着不甘...光敲打还不够，她想让泰王知道，林焱不是随便能动的。
皇后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安宁，母后知道你想替你夫君出头。但这事不能急。你父皇出手比你管用。你越急，越容易让泰王抓到别的把柄。听母后的，先让你父皇处置。你要是实在气不过，等过几天事情冷下来，你再去找你皇兄，让他给你出气。”
安宁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皇后又说：“你回去告诉林焱，让他安心当差，别想太多。你父皇用人，从来不怕被人说。他敢用林焱，就敢护着林焱。”
安宁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母后。”
皇后摆摆手：“去吧。路上别那么急，手都凉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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