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静得出奇,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解元!解元是谁?”
“第一名!第一名是谁?”
有人扯着嗓子喊:“第一名,林焱...松江府华亭县!”
林焱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旁边有人认出他:“就是他?那个林焱?”
“这么年轻?”
“听说才十六岁!”
“改良水车的那个?”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有审视。
陈景然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林如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手指都在发抖。
林焱还懵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解元?
他?
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就是他!那个写‘会当凌绝顶’的林焱!”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解元长什么样!”
人群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林焱站在那儿,被这些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他想躲,可没处躲;想跑,可跑不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
过了一会儿,人群又喧哗起来。
“第二名!第二名是谁?”
“陈景然!金陵本地的!”
“陈御史家的公子!”
“第二名也不错!”
林焱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陈景然。
陈景然站在那儿,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林焱见过他最接近“笑”的表情。虽然没中解元,但第二名也不低了。而且解元是他好友,他也高兴。
林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恭喜”,可自己中了第一,恭喜人家第二,好像有点怪。他想说“没想到”,可这又不是客气的时候。
陈景然倒先开口了:“恭喜。”
林焱愣了一下,说:“也恭喜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如海在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林焱胳膊的手还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一遍拍着林焱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林焱被他拍得有点疼,但没躲。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又有人喊:
“曹寅豫!第九名!”...“赵铭!第九十七名!”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人认出念出来,有几个听着是书院的同窗名字。林焱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中了,都中了。赵铭也中了,第九十七名,虽然靠后,但总归是中了。
他忽然想起赵铭说的那句话...“我第二场策论,写崩了。”
写崩了,还是中了。
看来考官不觉得他崩。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林如海说:“文博呢?文博在哪儿?”
林焱一愣,连忙往榜单上看。
榜单很长,从第一名一直排到第一百名。他顺着往下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九!
林文博!
林焱盯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中了。
但名次垫底,第一百名。总共录取一百人,他排第一百。
他抬起头,看向林文博。
林文博站在人群外面,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林焱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高兴,又不完全高兴;失落,又不完全失落。中了,当然高兴;可庶弟是第一名,自己排倒数第一,这落差,太大了。
林如海也看见了,他挤过人群,走到林文博身边。
林焱看见他伸出手,放在林文博肩上。林文博没回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林文博总是嘲笑他是庶子。那时候他讨厌他,恨不得他倒霉。可现在他真的倒霉了...也不算倒霉,中了举人,怎么会是倒霉呢?...可看着他那发抖的肩膀,林焱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点堵得慌。
陈景然在旁边说:“你不过去?”
林焱摇摇头。
陈景然没再问。
两人站了一会儿,林焱说:“走吧。”
陈景然点点头。
两人挤出人群,往外走,期间多人过来想和二人攀谈皆被二人应付过去。
好不容易脱身走出那条街,二人赶紧拐进一条小巷,那里人流渐渐稀疏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焱走着,脑子里还是懵的。
解元。
他是解元。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不真实。
陈景然在旁边说:“你这回,可算出名了。”
林焱苦笑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
陈景然说:“慢慢反应。”
两人走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我得回去了。家里肯定等着消息。”
林焱点点头:“好。”
陈景然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
林焱说:“也恭喜你。”
陈景然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个家仆拎着食盒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小院门口,他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林如海和林文博还没回来。
他坐到天井里,靠着那几丛竹子,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有点刺眼。他闭着眼,让那股暖意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
脑子里还是懵的,但心里,好像慢慢定下来了。
解元。
他是解元。
他想起周姨娘,想起她坐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考中了,姨娘高兴”。他想起林如海,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那激动的样子。他想起山长,想起他说的那句“科举是路,不是终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井里那几丛竹子。
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他忽然笑了。
考中了。接下来,还有会试,还有殿试,还有入朝为官,还有那么多路要走。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就想这么坐着,晒着太阳,等着他父亲和他大哥回来。
等着回家。
等着吃周姨娘做的红烧肉。